盐田像镜子碎了一地。早晨的光被方格子切成硬邦邦的碎片,风把湿腥味裹进脖子。周予弯着背,手指夹了一撮新结的盐晶,指尖凉得有点痛。他没抬头,只听见远处木桥那头有人喘着脚步声,鞋底拍着潮湿的木板,像有节奏的心跳。
老王先开口,声音短,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粗糙:“周予,你又翻了我的盒子。”
周予放下盐,手背有旧疤,像干裂的海藻。他不急,抬眼看老王,眼里是低沉的灰色。“哪一个盒子?”
老王抓着帽檐,手指嵌进汗水里,话像咽下去的石头:“你别装糊涂,小叶的盒子。村里人都说,你手里有些东西,能让人记住死去的人。你可别把人玩把戏。”他每个字都短,急切,像想把话塞进周予胸口。
风把盐的边缘撕出亮片,撒在两人脚边。周予伸手,抽出裤袋里一个布包,动作很慢,包边已经磨白。他松开结,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乳牙,牙根堵着一点儿黑灰,像一粒在海里被冲刷过的石子。老王瞬间僵住,眼睛湿了,但嘴里还是倔强地骂:“给人家留着做什么?小叶要的是埋葬,不是把东西挂在你脖子上做把戏。”
村里的说法很简单:有人在盐里藏着逝者的东西,就能让活着的人忘不了,或者记得更清楚。周予曾经坐在两盏煤油灯下,听着这样的传言回来,听得多了,声音像盐一样把人磨干。那天,他取走了坛子。不是为了把戏。
他把牙放在手心,指腹触到凹陷的釉面,指尖有一股突兀的熟悉感,像是隔世的温度。周予抬头,声音低,但稳:“我不是盐神,老王。我也救不了死人。”
老王嗤笑,笑声里有海的粗盐味:“谁信?你每次给人留点东西,人就开始记得错的梦。你不当这个,谁当?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清白。”他说完,把拳头攥了又松,手背的筋暴得难看。
周予把牙夹起来,像对待一枚薄薄的证物。他的声音换了,慢,像要把每个音节掏出来,“小叶是我孙子。那天他病得厉害,医院里灯光白得刺人。我手抖着,把他放在盐里,想让冷能把他安稳住。医生说没用,我还想试试别的办法。后来他走了。”他停了,风把话吹散一片。
老王把脸凑近,鼻子红了,“你把孩子放那儿,是想举行什么仪式?你别骗自己了,周予。有些东西拿不回来。”
周予笑,但笑里没有轻松,“我把他从盐里拿出来时,他嘴角有点咸。像是他睡过海风。那以后村里有人来,求我给他们藏片段。有人说能治梦魇,有人说能保记忆。我就收点东西,换些盐。不是骗他们,是做了个安静的买卖。人们把希望塞进我手里,然后把我当成了什么。”他把乳牙递回去,手不颤。
老王接过牙,像接一把磕在掌心的刀。他没说话,眼神里有个孩子的轮廓,突然显得太小。海风把盐吹得更尖锐了,噼里啪啦地打在两人的肩上,像被揭开的旧伤。
小叶的母亲走上木桥,脚步无声。她的眉眼还是孩子模样,声音却薄得像纸:“周予,给我吧。我想把他和在一起。放进棺材里,别让别人摸走了。”她说这句话时,手指却在颤,像一把刚割开的绳子。
周予没有反驳。他把牙放入母亲手里,指尖接触到她的皮肤,那一瞬有种刺痛,比盐还要直接。所有人都停住,海面像一只合上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盐神。”周予说,声音平得像把最后一件事交出去。他转身,肩膀被海风刀割一般的冷刮过。背影在白光碎片里放长。木桥吱呀,像旧时钟滴答,带走一声又一声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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