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带着城里旧日的味道,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、急促的声响。摊前的煤气灶冒着蒸汽,面碗里滚动着一圈圈油光。陈清把外套拽紧,指尖还有昨天凌晨的车票凉意,她站在门槛上,像个忘了怎么推门的人。
“回来了。”声音粗,夹着烟味和多年未曾换过的午睡语气。范二站在灶边,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水珠,动作很快,像是在把某个旧日常按回原位。
陈清眨了眨眼。范二的话短,像是把一句话切成两段扔给她。“回来了。”第二声里多了点探口气,像是在找证据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包放在凳子上一点点,包角磨破的地方露出几张折皱的信封。
炉火把他脸上的皱纹烘得柔软。他递来一碗热面,碗沿有粗浅的划痕。范二说话不带陈辞滥调:“冷了就喝,别赖着。”话里有个习惯性的呵斥,像赶孩子睡觉,又像赶走什么。
她低头捏着筷子,手指的节透出书写的习惯。陈清的语速平缓,句子常常拉长,就像念一页未翻完的信:“这些年,你都还在这儿?”她把话放得远一点,像样样都怕触到。
范二瞅了瞅门外的雨,眼睛里的光像被抹了一层煤灰,他嘴里嘟囔着本地话:“哪儿也去不了,风浪大。”话说完,他弯腰拣起柜台下的一个小铁盒。铁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布条,边角已经卷起。
铁盒在他手里翻开,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信。陈清的筷子停在半空,像被风按住。她看见第一张照片里有一张小脸,笑得乱七八糟,嘴角粘着汤渍;旁边有人臂弯里抱着那张脸,手背有一道长长的刀疤。
她没有立刻辨认。照片背面,字迹瘦长,却很熟悉——是母亲的笔迹。那行字像一根针,突然穿透了她这些年的厚衣裳:“清清,若你回来,别先问我是谁——问二哥。”
这一句短语沉下来。时间里空出一个声音:陈清记得小时候夜里被人叫“清清”的声音,只有母亲会这样发音;她记得那声里的温度,就是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。范二把照片递过去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很轻:“她走的时候,交给我这个。”
陈清接过照片,指尖触到的是纸张年久的粗糙。她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迟来的算术题被摆上桌——每一道都要有答案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在收拾一辈子的积尘:“我没告诉你,是怕你怨我。”
外头雨停了,瓦上水滴滑落,精确到每一秒。陈清的手在颤,照片上的笑脸在抖动的光里像会呼吸。她把照片又折好,放进自己的包里,动作平静得像放下一块石头。门口传来隔壁孩子的喊声,清脆而毫不知情。
范二的声音从后面跟来,低到像从床底下挤出来的:“你妈把你托付给我,不是让你忘,是让你别去找她的过去。”他吐出这句话,像是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亮出。陈清转身,门框把她的脸切成两半;灯光把范二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她小时候的身影,也有一条刀疤。
陈清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摸到那张小小的纸条,纸条角落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年份。她把纸条叠好,像把一桩旧事重新包起来,声音平静却不可回收:“明天,我去那个地址。”她的语气短,像一把刀拔出来,后面留下一条生疼的痕。
范二的肩膀微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。他站在灯下,影子和现实错位,嘴里只挤出一句:“别把我扯进去。”门外,一只黄狗从雨后跳过,爪子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圈。陈清把照片放回包里,拉好拉链,脚步很轻,像是要把门也悄悄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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