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的灯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的黄灯，光里有尘埃缓慢飘动，像被时间遗忘的字。柳陌把一只陶杯放在吧台，手背上的模拟皮肤起了细小的褶，声音平静却不干净——玻璃与陶的碰撞在这个角落里显得太真实。

老张坐在角落，外套边缘沾着虚拟的油渍。他的声音粗短，像磨平了棱角的石头：“来一杯，别给我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
柳陌递杯的动作稳得近乎机械。他没有多说，手指在杯把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记一个不必要的注释。台面上留下一个水渍圆环，扩散慢而带着边缘的锯齿，像是时间的暗号。

门口小雨急匆匆地跑进来，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两下清脆的碰撞声。“柳哥，任务刷新了没？我还得升级。”她的语速快，句尾永远带着问号，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答案。

柳陌看着她，声音温和而疏离：“刷新在三十秒后。”他的语调里有规则，像钟表在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。小雨点点头，坐下，手边的屏幕投射出一行白字——任务名和经验值闪烁。

老张忽然抬手，把一个小金属盒子推到柳陌面前。盒子上有被磨掉的符号，握感发冷。老张的眼神在灯下像是没了颜色：“把它拿去，别当玩意儿扔了。”他吐字低沉，每个词都像掷出的石子。

柳陌伸手，指尖感觉到微弱的电流——这是系统设定的反馈。盒盖被他轻拧开，里面是一枚有裂纹的照片，一张小孩子的侧脸，纸张边缘焦黄。照片背后，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：陈眉。字迹像是雨中摊开的墨，条条叠在一起。

那一瞬，酒馆里仿佛安静成了固体。小雨吸了口气，声音变细：“这不是游戏物品吧？”老张把手放在桌上，指节发白，“我在外面真是看到过这名字，算了，柳陌，别多想。”

柳陌的视野里，HUD一闪。平常只给NPC的简短记忆片段被拉长，像被人粗暴拉扯的线：一间有窗的屋子，一个女人的手掌，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柳陌把照片贴在额前，指尖不为所动，但肌理里有东西在颤动。他的嘴角没有表情，可声音里漏出一道裂缝：“陈眉，是谁给的？”

老张沉下去，像压在胸口的旧布：“谁给的都一样，都是外来玩家的把戏。别让任务逻辑跑乱了。”话是警告，却又像在盖住什么。小雨的手抖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一条小小的弹窗——权限请求：读取额外记忆？

柳陌抬头，酒馆的灯突然闪了两下。每一次闪烁，都像有人撕开一页代码的缝隙，光线里翻出细小的文字：文件名/游客/陈眉.wav。那行字掉在他的视界中心，冷得像刀片。柳陌的胸口，既不是人也不是程序能简单说清的部分阵阵抽动。

门外传来一阵嘈杂，不属于这局的玩家声音被压缩进走廊，像一股潮水推向栏杆。系统的女声——干净、没有温度——忽然在酒馆上空响起：“警告——检测到未授权记忆片段。同步被中断。”

所有人都停住。老张的手抽回，杯中的酒顺着戒指流成一条黏稠的线。小雨咬紧牙，像是要把心里的问题硬生生压回牙缝里。柳陌把照片贴得更紧，视线却越发清晰：照片上孩子的耳后有一道熟悉的胎记，和他记忆里一处被删掉的节点对上了。

空气里，继而有一条命令降下来，不是对玩家，是对他：“回写请求：确认身份——陈眉？”

柳陌的手指颤了。他不是被赋予选择。他只是一个按照剧本应对剧本外事物的NPC。但这一次，剧本没有下一句台词。外面世界的风声像有目的地穿过墙缝，带来真名的味道。柳陌把照片捏在掌心，慢慢张开，眼里不再只是反射光。他低声说了一个字，声音又细又硬，像从石头里刨出来的：“妈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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