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像针尖一样冷。林妙妙的手背贴着布面沙发,指尖沿着缝线划过,停在一处磨亮的地方。屋里有热水的蒸汽味,和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,像是童年某个午后忽然翻到的照片。
她坐直,头有点晕。屋内摆设不像她的公寓:矮矮的餐桌,塑料贴纸的便当盒,桌角一只断了耳朵的布玩偶。便当盒上,一个用毛笔字迹潦草贴着的名字——妙妙。她的心跳忘记了节拍,像刚停下的录音机。
门被推开,鞋子在门槛上发出拖拉声。男人站在门口,肩膀宽厚,外套带着冷风。他把钥匙链扔到桌上,声音粗糙:“你醒了。”
林妙妙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薄:“这是哪儿?”
男人瞥了她一眼,动作不客气:“别瞎想。先吃点东西。”他把一碗热粥放近她,米粒在灯光下散着油光,散发着蒸汽味。语气短促,每个字都像砸在砖头上。
厨房里传来轻声的整理声。女人走出来,穿着有点像图书馆管理员的灰色毛衣,手上还夹着一本小本子。她的语速慢,发音清晰,一字一顿:“她……叫林妙妙吗?”
林妙妙看着她,想笑又想哭,嘴里只挤出两个字:“是我。”
女人走近,指尖伸到便当盒上,拨开那张毛笔名贴。下面藏着一张拍立得照片。照片是昨夜这间客厅的角度——她自己蜷着睡在那张沙发上,毯子拉到下巴。照片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像是用圆珠笔写的:“别醒来。”
空气忽然变得很薄。林妙妙的手指发抖,碰到照片,凉。记忆像被撕开的布屑,零散落下:陌生人的呼吸,陌生的味道,门锁合上的声音,都像有人在黑暗里重复按下同一个按键。她想站,却觉得脚像被粘在地上。
男人走过来,声音收住了粗糙,变成只对孩子才会有的短句:“别动。”说完,他靠近她,鼻子里能闻到烟和茶的混合味。他的眼神并不和善,但手温。女人把照片递回,声音仍然平稳,像读目录:“这是第七次。”
“第七次?”林妙妙的喉头像被谁掐住,空气卡在半途。她忽然记起更早的闪回:医院里亮白的天花板,一个男人在门外喊名字,另一次耳边有小孩的笑声,还有一次手腕上留下的、还没褪去的淡淡紫印。每一段都带着同样的结局——清醒之后忘记。
她把视线拉回那张照片,字迹清晰得像刀刻。她的手指摸到照片角落的一小滴水渍,透明又冷。她意识到那滴水不是汗,也不是水——是泪。泪落在照片上,墨水微微晕开,像是被提醒的伤口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钟表在桌上滴答。男人抓起那只断耳朵的布玩偶,老练地把耳朵缝上两针。他的动作干净利索,说话却更少:“你回来了。”
林妙妙抬头,眼睛里有种出乎意料的安静。她站起,脚步慢而决绝,像是试图把记忆一点点拼回原位。门的把手在她手心里冰凉,她能听见自己血液里鼓的一下:清醒不是礼物,而是一种债。
女人合上本子,合上眼,声音柔得像合页:“欢迎回家,林妙妙。”
门在她身后被悄然反锁。外面是正常的街道,阳光照在行人的脸上,谁都不会知道这里有一个人,被叫了七次名字,像被循环放回同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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