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风像纸刀，割着晚碱的气息。静把湿布拧得几乎听见纤维相碰的声音，手指的动作像在念经——一圈一圈，收敛又不敢太用力。蛟蜷在草堆里，鳞片褪了色，像一捆湿了的旧布。它半合着眼，呼吸带着盐和血的苦味。

“把那根索子松一点。”老队长的声音从身后挤出来，带着泥土里翻出来的粗糙。话里没有命令，只是把事情的位置摆到桌面上。他蹲下，指尖沾着泥，指甲边有黑色的不知名物。

静停了手。她的眼睛在蛟的伤口上转了半圈，再转回自己的手背。指关节上旧旧的疤痕在晚光里抬起小小的丘陵。她终于松手，轻声：“你帮我。”这话短，像拧断的绳子。

老队长朝蛟伸手，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的拉长，“慢，别急，这东西吃惊得厉害。你别怕它，丫头，怕的样子反而让它更警觉。”他话音落下，手却稳。

静攥紧一把草，像攥住自己的呼吸。她把草抖在蛟嘴边，动作细碎得像按住一个脉搏。蛟犹豫，最后伸出舌头，舌尖湿了她的手背。那一瞬，静的眉间绷紧——舌头带着某种熟悉的、温热的味道，像小时候河里洗过的布，像母亲做的荷叶饭。

蛟把头偏过，嘴角粘着一枚小木屑似的东西。老队长下意识伸手去取，指甲碰到的，是一只被细绳串成的小木偶。木偶的脸上有一处被刀刻出的笑，笑得歪歪的。静的手在空气里僵住，指尖的血像被抽凉了一样。

“这……”老队长说不下去，声音变成了碎石。静抓过木偶，指节发白。木偶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刻痕，像是名字的开头——“青”——那是她弟弟学着写字时，用秃笔刻的第一个字。

风停了一下，像被这两个字撞倒。蛟的眼睛半睁，映着她的脸。不是兽的燃烧，也不是人类的光。是某种在河流里流淌过太多人的记忆，慢慢回放成一帧老照片。静把木偶按到胸口，牙齿在夜色里轻咬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咽下去。

老队长低声咒了一句，口音像石头，不过他又像突然找到理由，硬生生把声音拉回去：“把它留着，也许——也许能查清楚。”

静点点头。她把木偶塞进怀里，手心里留下一道热痕。蚊子在她耳边笑，河里有声音，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旧日的脸。她站起身，把湿布重新压到蛟的伤口上，动作稳得像要把整件事缝合。

蛟的尾巴突然抽了一下，卷过草堆，带起一阵泥香和血的味道。那一瞬，静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碎裂。她没有叫出声，只是把头凑近蛟的侧面，像凑近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
蛟低低地哼了一声，像人在梦里咳嗽。它的呼吸里带着河的旧账，也带着刚刚吞下的木屑的干涩。静把木偶的脸贴在蛟暖烘烘的鳞下，手掌能摸到脉搏，一种不合时宜的温度在她指尖跳动。

“你记得名字吗？”她轻声问，像是问一个久病的人想不想回家。蛟没有答，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泥的气，像是答应，也像是发誓。

夜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，压得低而浓。静把木偶紧了紧，目光在蛟的眼里停住。那里有水，也有回不去的岸。

她把最后一句话，和自己的名字一起，压进了河风里：“别让我再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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