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,先是几粒细小的雨,落在干裂的田坎上发出脆响。声音像是迟到的道歉,轻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承受期待。村口的老槐树叶子第一片翻身,随即又垂下,沉重到像含着秘密。
老许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抠着一块磨平的铜钱,指甲里还留着土。雨落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直接钻到骨头里,他咧了咧嘴,像在检验雨的真伪。旁边周舟老师把外套摊在木栏上,语速慢而带着学校里讲课的节拍:“气旋换向了,会下大一阵。水分回来——只是,午夜福利视频的种子和根,还要等它活过来。”
梅兰站在井边,肩上的布被雨打湿,粘着颈侧。她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口,像要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跳出来。她笑起来时,笑音里有缝隙,像年久的房瓦掉了一片。村里人说话,声音都被雨吞了半截,剩下的字眼带着泥腥味。
雨越下越急。井水猛地翻起泡沫,溢到石沿,带着泥砂顺着缝隙往外跑。就在这时,一只小小的蓝色绸带被冲出井口,像是从泥里被踢出来的信物,贴着水面打了个转。绸带是褪了色的,边角磨毛。梅兰的手先是自然伸出,下一秒又缩回,指甲尖掐进掌心,声音被吞在喉里。
“这是……谁的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雨压扁,问出口时带着颤。老许嗓门粗,话像用手掰开:“你认得?”
梅兰没有立刻回话。她蹲下,手指在泥水里摸索,指尖触到绸带的那一刻,身体像被电击,整个背脊都挺直了。她捏起绸带,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,把那布料冲得半透明。绸带缝着一小块布标,字被泥水冲刷得发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破碎的笔画——“小奇”。
周舟老师的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怕惊到发霉的秘密:“小奇不是……他不是出去城里了吗?”
村里阿秧头嗓门更快更利,像刀子:“出去的男娃儿多了去了,这绸带能说明啥?人走了,就别指望雨把人捞回来。”话落,她的手在雨中攥成拳,指节白得刺眼。
梅兰把绸带贴到嘴边,想用呼气把泥点吹掉,嘴唇颤抖。她闭了闭眼,能记得小奇小时候把同样的绸带绑在头上,笑着跑进玉米地的样子——那笑被时间装进了照片里,旧得像干了的树叶。现在绸带在她掌心,一滴雨顺着布沿滑下,正好落在绸带上被吸进去,像是要把话吸走。
老许低声咒了一句,手心向下拍了拍泥,像想把什么拍平。他回头看了看村头那座年久的老桥,桥底被旱章露出一片硬巴巴的石面。桥下那条沟,几个月前曾被人说成是“没人注意的地方”。
梅兰突然站起,雨打在她的眼角,水珠沿着睫毛往下坠,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,她的表情像被抽走了一层皮。她往桥那边走,步子不快,脚步却坚定,泥水蹭在她鞋脖上发出啧啧声。周舟老师想要拦,但话到嘴边又沉了回去;老许跟不上她的速度,气喘着喊:“别去!今天水大,不稳的!”声音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迟疑。
梅兰没有回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掌心的绸带,指尖已麻,像没了知觉。走到桥边,桥下的水流变得浑浊,夹着草梗和破布。她把绸带放到水面上,水流一卷,绸带没有被带走,而是被一股暗流吸到桥桩旁,碰触到光的一瞬间,露出一角纸片。
她弯腰,手指伸进冰冷的水里,摸到纸的边缘。纸是褶皱的,像被揉过很多次。梅兰把纸片拉上来,水顺着指缝滴落,纸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急促,像写的那人一边跑一边写:“在桥下。”
这句话像一只裂开的瓶子,里头的东西冷得直钻人心。周围的声音立刻瘪了下去,只剩雨声寡淡地敲打着每个人的面孔。梅兰的手掌里,纸片皱成一团,雨把墨渍拉成了花。她的嘴微动了,发不出声来。老许的背弓了几分,眼里不是雨水。
雨像没完的锣鼓,敲出一个句点,也敲不掉那个三个字的重量。梅兰把纸片贴在胸前,手指压着那三个字,像是压着一颗无法呼吸的东西。她抬头,雨顺着睫毛流进眼窝,带来盐分和泥的味道。最后,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又清晰的话,像是在给自己定下日子:“等我把桥看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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