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浅，却在屏幕里沉了海。房间只剩下三块显示器发出的蓝白光，像三盏不眠的眼。章安把咖啡杯放在键盘边，杯缘有一圈干了的唇印。他不看时间，只看光影在手背上滑过，手指在触控板上抠出一个又一个推荐位的排列，像整理行李，动作重复且机械。

空气里有冷气机低沉的嗡嗡，窗外是来不及散去的雾。章安的下巴有几日没刮的胡茬，吸气时胸口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。他伸手把耳机顶到耳后，嘴角紧绷，像是想说的话被卡在喉结里，就只剩一个压低的呼吸声。

阿勇从门口钻进来，脚步大，带着夜市里散出来的辣味和啤酒的底子。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，拍了拍裤腿：“哥，别整那些老片了，给观众新的吧，推荐页面都得会呼吸。你看你，脸白得像没吃饭似的。”他说话快捷，带着带刺的笑，像要把房间里沉重的气逼出来。

“你走错片场了。”章安把鼠标滑到别处，声音薄而干净，不带笑意。阿勇哼了一声，掏出烟，声音又粗又短：“你就是记不中事儿。推给人看的是现在，不是你的过去。”他的语速像碎石子翻滚，简单而直接。

手机振动，两条短信同时弹出。是宋笙，平台运营部的总监。宋笙的语言总像他写的报表：句子长，布局严谨，哪怕是一句“调整优先级”也能把人弄得血压上升。他让章安把两套推荐算法合并，把用户历史权重拉高，并特别强调“情感标签”，还附了一句：“数据比回忆更稳。”文字整齐，像一把规矩的尺子。

章安点开预览，屏幕里自动生成的海报在刷新——色彩里有一种人工的温柔。他盯着第一张，手指僵住。画面是海边的黄昏，一个小女孩背对镜头，头上绑着红围巾，围巾的边角已经磨得褪色。那围巾的缝线歪歪扭扭，是他半夜里用旧衬衫缝成的。光线错位，海浪在远处像被淡化的调色板。章安的眼皮下沉了一下，像被什么重重拍了肩。

他把鼠标移向评论区，光标像心跳一样颤抖。评论里并不热闹，倒是有一条一小时以前的短评：别忘了。三个字。没有署名，像从很远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张票据。章安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好久，指尖有冰凉，像撞到电。他没有刷新，也不敢回头看门后漆黑的走廊。

阿勇咂嘴，声音变了，少了嘲笑，多了几分不耐：“你要是真放那个推上去，观众会哭，或者骂。或者两样都有。你演得起吗？”章安没有回答。他把海报往上拉，像把旧照片从盒子里抽出来，灰尘在光里飘舞。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落在玻璃上，声音细碎，像被扯开的纸。他把那张海报拖到了推荐位的最前面，手指不自觉地按住半晌，像按住一个要逃跑的脉搏。

“不是算法。”章安低得像说命令，又像在给自己作解释，“是给她看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修饰，也没有求情，只有一条直线的坚定。阿勇沉默，手中的烟头亮了一下，像被映在水底的火光。显示器上，阅读按钮的轮廓被雨声裁剪成条条光。

他知道，推上去的那一刻不只是数据翻倍。它会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一个被锁很久的房间，房间里有一台老旧的阅读器，里头是他没来得及删除的背影和一句永远没回应的话。他把鼠标移到“发布”按钮，手指抬了起来，停在半空里。

窗外的雨声停了一下。章安闭上眼，像在数最后一颗石子。然后，他按下去了。屏幕亮成一片白，白里有人在动。评论开始滚动。第一个是昵称“橘子酱”的人：她回来了。章安的眼底空了一块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屏幕拉长，伸向房间深处的黑暗，像是要去把过去拽回现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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