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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得像被上过锁的琴盒,黄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撕下一条条光,落在旧舞台的木地板上。灰尘在光里游动,像被遗忘的音符。许安把手放在门把上,手背的肌肉绷成一条细线,并没有呼吸声可听,除了自己的。
她的鞋尖触到地板,发出干瘦的响。每一步都像撞击旧日的回声。墙上挂着过时的戏服,半透明的纱袖垂得不整齐,像沉睡的手臂。空气里有甜腻的胶水味和烤焦的木香,这是她熟悉的气味,像一个老朋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,却又冷得几乎让人抽回。
“许姐?”声音从台口传来,粗短,又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是章木,舞台工头,手里还拎着一个油漆刷,斑驳的指节上沾满老胶。章木的招呼没有热度,但也没有敌意,像门闩被轻轻松开。
许安朝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像是在把自己从某个盒子里取出,检查还好不好用。
章木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的手上:“你瘦了。”语气像是陈述天气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前臂,干涩的皮肤之下是旧日练习留下的微小伤痕。她没有回答。两个人并排站在台口,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,影子在地板上交错,却不接触。
章木又往里走了两步,脚步踩出轻响:“午夜福利视频把旧仓库整理出来了。你要什么,自己挑。别的,都先别想。”他说完,把油漆刷往一边一摆,像扔下一把旧刀。
仓库的门被推开,一股陈年纸墨和绒布的气味窜出来,像是被封在箱底的信笺。许安的视线在箱子堆里游走,指尖不自觉地染上了灰。最后她停在一个旧木箱前,箱面已经被搬动磨出浅浅的光。
“那是你的箱子。”章木递过来一把小锤子,动作粗糙却恰到好处。许安接过,手指触到木头的瞬间,记忆像潮水回涌。她敲开箱板,木屑散开,一股更浓的旧日气息被掏出。
箱里先是舞台海报,卷得有些变形;然后是一对小小的亮片舞鞋,鞋面上还有浅浅的灰印,鞋带被细小的结缠着。许安伸手,手指颤了。她把鞋拿起来,鞋子比想象中小,像孩子走了一半的路就停下来了。
她的喉头像被掐住。章木低声道:“那鞋子是谁丢的,我也不晓得。放在这里有几年了。”他说“几年”两个字,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。
许安把鞋翻过来,鞋底里塞着一张折得褶子很深的信。信的纸边已经发黄,笔迹是孩子气的,歪歪扭扭,像是没学会把话收好就直接写出来。
她打开信,眼睛先是落在一行字上:许安——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,笔画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单纯:“妈妈,别走。等你回来,我会把我的饭都给你吃,连最后一口。”
卧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样,剩下的一点冷。许安突然记起那些年自己在后台梳着头发,临出门前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一个问题:如果有一个孩子,会是什么样子?她从来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,可纸上的字却像刀尖,毫无预兆地扎进她骨里。
她的手指按在字上,手背的骨节突起。章木没有看她,低声道:“那年你走了以后,剧团就变成这样了。人散了,人又回来了。”他的话语朴素,像一把粗木梳,梳不亮也不意外。
许安把信塞回鞋里,动作慢,像是在把一块冰重新放进以前的口袋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又一下,像木箱被盖回时的敲击声。她想发问,想要把这些年被压在胸口的名字和空洞一口气呼出,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章木在门口停下,转头看着她:“如果想知道更多,就去找沈辞。他钥匙还在。”他说完,步子轻了,像把某样东西交回去了再走。
许安盯着那双小鞋,想到夜里孩子握住自己的手、晃动一阵的温度,想到那些她以为消失的日子被静静藏在一个木箱里。她把鞋放回,手没有合拢,指尖还扣在鞋带上,像是在勾住一个不肯放的名字。
门在外面轻轻关上,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绝。光条里的灰尘慢慢下坠,像时间在做最后的躺椅。许安站着,嘴唇微动,仿佛要把一个词念出来,但最终只是把手从鞋带上抽开,像人从深水中突然浮起又被拉下的那一刻。
在木箱的最底层,有一张照片被压得很平。她抽出来,看见照片里一个小姑娘正笑,笑得没有保留,眼睛弯成月牙,和她小时候站在梳妆镜前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。照片背后,只有三个字,像刀刻在木头上:等你。
许安把照片摁在胸口,心口的位置冷得像被针扎过。她闭上眼,像是听到什么东西在断裂。门外的夜压了进来。她的手腕上,那个小小的光点忽明忽暗,像一根线被一点一点抽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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