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映厅里只剩下投影机的低鸣和荧幕上不断重复的雨声。雨点打在银幕上，像敲在金属的边缘。江辰站在放映机后面，手指沿着老式机械的缝隙摸索，摸到一张半透明的薄膜。薄膜上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角磨得发白，照片里的人侧着脸，眼睛半闭。江辰的指关节发白，但他没有出声。

报名台那边，梅子把一杯剩了半杯的可乐推到座位上，声音像纸片一样细。她习惯性地把头发绕在手指上。她说话又短又碎：“这片子的法语比字幕快。你要不要调……”她停住，听到背后的机舱里有什么在改变。

汉叔摊着票根走进来，脚步像旧式钟摆，拖得长长的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自带一股潮湿烟草味。汉叔嗓门低，像被磨过：“别动机器，别逗它生气。去年我在这儿看过，屏幕能把人带走的。”他没笑，眼角有细小的褶皱，像地图。

江辰把薄膜拿到光下，仔细看。照片背面有个笔记：YAOMEI——Archive。字迹并不工整。江辰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枚硬币，咽下去有金属摩擦的声音。他把照片压回到托架里，手指没有合拢，僵在那里。投影机继续前进，画面里一个女人在雨中跑，衣角沾着泥。

荧幕上的声音突然清晰，女人在外文里喊了一个名字。江辰以为是错觉。他的右手在机门上抖了两下，像是要拉，终又放弃。梅子靠过来，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苍白脸。”她说话快，像怕字会跑掉。江辰没有回答，只把耳朵贴到机箱上，听见里面有旧录音的碎片：笑声、脚步、以及一处断断续续的中文——“阿妹……”

汉叔突然把手伸向灯箱，光线照在他掌心上，皱纹像旧地图更清楚了。他看了江辰一眼，慢慢道：“你是说——她就是那个人？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被确认的平静，像掰开的核桃壳露出的果仁。

投影机转得更慢，胶片的边缘有刮擦声。荧幕里出现了一个村口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，牌子上的字母在字幕下方晃过：YaoFamilyArchive。汉叔的呼吸缩得短。梅子觉得奇怪：“档案是谁给的？”她的话尾带着轻轻的期待与恐惧。

江辰从放映台下摸出一个旧皮夹，动作细小而坚定。他把皮夹摊开在机器旁的金属台面上。台面上反射出来的是一张褪色的护照照片。与薄膜上的人对望，像是两个不同时间的同一张脸。江辰的指尖摩挲着护照的边缘，声音很小：“她走了十年。没有信。没有音讯。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。”

汉叔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敲了三下，像是在计数。梅子闭了闭眼，声音比刚才更快：“你为什么会有这护照？是谁给你的？”她的语气里有怀疑，也有不愿面对的好奇。江辰看着护照，像是看一件被雨打湿却仍有质地的东西，他说：“我以为我把所有能记住她的都收好了。都收在这里了。”

荧幕上，那个女人停在桥头，雨水沿着发梢滴下。她没有回头。字幕缓缓滚过，片尾鸣谢列出几个单位和个人名字。江辰的视线锁住了一个名字：YaoMei——Thankstothefamilyarchive.他的背脊像被人从中间揭开了一条口子。空气里的湿度突然变得沉重，像被拉扯的布。

汉叔站起来，椅子发出低吱。声音很平静，但像刀子：“有些名字，不该被叫出来。”他走到放映机旁，手指碰了碰胶片，一点点，像在摸索伤口。梅子的唇颤了，她抓住江辰的手，力道不大，像怕伤到他，也像怕触及自己的恐惧。

投影灯光忽然闪烁。机舱里传来短促的警报声。荧幕上的雨定格成一片白斑，亮得刺眼。江辰把护照合上，猛地往怀里塞，手掌贴着冷冷的皮革，汗浸了掌心。他终于放开了一个字，声音像被压扁的纸片：“要去找她。”

门口的红色出口灯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明亮，像是要割断黑暗。汉叔回头看了看荧幕，嘴里喃喃，“记住这张脸。”他的话不是指荧幕上的女人，而是指那张护照的照片。梅子靠在机舱边缘，眼睛湿得能反光。江辰站在灯影下，呼吸像被紧紧拧了一下。

他把护照放回皮夹，手指在封面上按住一个皱褶。外面的雨声继续，像没听见什么变化。江辰转身，往放映厅的门口走去，脚步短而快。他的背影在投影灯下拉长，像一条要越过屏幕的影子。门开了。冷空气灌进来，带着夜市的油烟和雨水。江辰朝外走出第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闪烁的荧幕，那张没有回头的脸像胁迫的告白。

汉叔关上机舱的盖子，声音沉稳且无回音。他说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，像给自己，也像给江辰：“别让她只在荧幕上活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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