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玻璃碎成的条，横在木格窗上，冷得有点干燥。床边的时钟停在三点二十七分，秒针僵着。顾雪的手指攥着被角，指甲下有纸屑和些微黄的灰。她眨眼。眼睛里有别人的影子——短而碎的睫毛，和一粒小疤在左眼角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阿慧的脚步稳，像磨好的菜刀声。她先看了看床上，又看了看顾雪的脸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有口里那抹乡间的粗糙：“醒了？先别动。头疼不疼？”

顾雪想说不疼，可脖子像被人扯过。她抬口，声音先爬出来，细软又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腔调：“有点。……这儿是哪。”

阿慧拐弯处的臂膀搭着围裙，像在算账：“林家老宅。奶奶不在了，你来替她守几天。”话像砸到桌面的背面，冷硬而确切。

顾雪摇头。思路像被薄纸切过，裂开成碎片。她想起街角那场车祸，想起医院里白色灯光的咝咝声，想起下巴上的疼——但这里有气味，是潮湿的木头和洗衣粉，一股她记忆里没有的女人香。她把手伸到脖子——触到一条细长的印痕，像是旧伤。

门外响起细碎脚步，沈祁进门时脱了手套，声音里有一种城市的礼貌：“顾小姐，我是沈祁。我来处理后事的合同。”他说话规矩，句尾总是留一寸距离，好像怕被抓到什么不合适的痕迹。

顾雪盯着他的领子。沈祁的眼睛温度低，像冬日的窗玻璃。他抬手放下一张照片，纸边还留着烟味。照片里是三个并排的人：中年女人笑得厚重，右边是一个小男孩，左边坐着一个面容熟悉到让人心口一紧的女人——是顾雪自己的脸。

照片背面，字是歪歪扭扭的：给——“筱”。没有署名。字迹像孩子又像醉汉。顾雪手臂一震，照片在指间颤了两下，像心跳。她试图把这张照片和记忆拼合，却发现缝隙里有别人的灰烬。

阿慧把一个小鞋盒放到床头柜，声音更是平静：“这是孩子的。出事那天……”她停了。停得像刀刃一样薄。屋里突地安静，连窗外的光似乎也收住了锋芒。

顾雪把鞋盒拉近。盒盖揭开，里头夹着一只小布鞋，鞋底缝着两针，线头微微发松。她弯腰嗅了一下。鞋底有泥的味道，还有少许煤烟，像被拉回到某个夜晚。她的手指触到布鞋的一瞬，像被火针扎了一下，胸口猛地咯回。

沈祁的声音低了：“筱子走得急，没来得及收拾。她一直叫着‘顾顾’。”他说得很轻，好像怕惊扰什么秘密。语气里有礼貌，也有隐忍；那不相容的东西像两层布，缝得太紧。

顾雪的脑子里是一片瓦砾。她说出一个简单的问题，字眼却在空气里像石子落水：“‘顾顾’是谁？”

阿慧抬头，目光突然变得锋利，像是从煤灰里拣到了一颗亮的铁屑：“你不是筱。这话你别说得太大声。有人听见要麻烦。”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拧着，动作像把一根绳子越拧越紧。

顾雪感觉到一条名为“身份”的绳，正慢慢勒紧她的喉。记忆的缺口里伸出另一个名字，像刀口上冒出的白色皮：顾雪意识到，那张照片里的她，笑得熟悉得像被人刻过；而照片背后的日期，是昨天。

空气里沉了一下，像即将坠下的窗棂。顾雪的声音细了，但每个字都像掷地有声：“昨天？这……不可能。”

沈祁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来回敲了三下，他收起礼貌：“死者身份暂时有争议，警方还在核查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住，像在挑一个不该说的词，“有人提出了怀疑。”

阿慧站起来，身子带着木门的老味道，她的眶里有水，眶边又抹着不落的倔强：“怀疑什么？你们要怎么怀疑？人没了，活着的人多纠缠干什么？”她的语句短促，像用刀切的布块。

顾雪翻开抽屉，抽屉里有一把旧钥匙，钥匙头被磨成了光，像被人握过千万次。她抠着钥匙，手指冻得发白。这把钥匙在她掌心沉了两下，像回答了什么。她忽然发现那把小鞋旁边，有一张夹得很深的便签，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：别告诉他，我回来了。

文字像刀，像针。顾雪的喉咙里划出一个空洞，空洞里回出她自己从未说过的话：你是谁？

窗外，一阵风把窗纸轻轻掀开一道缝，缝里钻进几根薄薄的雪。白色撒在窗框的缝隙上，像一个答案，冷得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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