骄阳像一只不肯离去的手,按在小镇的瓦面和人的脊背上。海面被光压成银色,风从远处吹来盐味,带着破旧渔网的嗅气。陈浅把手放在帽檐上,眯着眼,像要把记忆从眩目的光里挖出来。她的衣襟贴在肩头,汗珠顺着发际往耳后滑,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关节把湿发拢回,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整理一桩迟来的账户。
树荫下,人群稀薄。连着海风,一个男人站在旧木桌旁,桌上散着几张潮湿的旧照片和一罐罐各色小玩意。他的衬衫袖口被太阳晒得褪了色,手指有老茧,指甲下面夹着鱼腥。见她站在树下,男人的背影微微一僵,随后只是把脚挪了半步,像是把过去从口袋里半抽出来。
“浅姐?”他的声音粗糙,像被海风刮过多年的布。句子的尾音带着家乡的音节,略短,略堆。陈浅没叫回名,她只是缓缓走近,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桌上那张被晒得起褶的照片。那是他们没有完成的夏天——两个并排坐在木栈道上的背影,阳光把影子拉长,像一张撕裂的纸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男人的嘴角不笑,眼里却有盐分在闪。陈浅点头,手里拎着的行李袋里有医院开的一张单子和父亲的钥匙,那些实物像冰块在她掌心融化。她抬眼,声音低平,里面带着多年习得的礼貌和一丝刻意压住的生硬:“回来了。”
街角的小贩从内里探出头来,笑着说话,嗓门里有油烟气息:“这不是当年跑去城里做学问的陈姑娘么?看你这气度,没瘦多少哈。”他的口音带着省城外的拖腔,像是把话拽长再放下。陈浅对他笑得像是在检票,笑容里没温度。
他们沉默了片刻。海风把远处的帆影抹成一条条光带,像被轻轻刮过的旧信。男人从桌下摸出一个旧铁盒,盖上有斑驳的蓝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遵守一个习惯性的仪式。他把盒子递过来,指尖拂过她手背时带着一股咸味。
陈浅接过铁盒,盒盖有些松,边缘嵌着盐渍。她没有立即打开。阳光在盒子上跳动,两人的影子落在桌面上,重叠又分开。男人把头偏向一侧,眼里有一种迟到的恳求:“我想你看看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指甲在指腹里磨动,像是数着什么欠款。终于,铁盒打开,一张折得发软的纸被放在最上面,纸上的字是磕磕绊绊的——很小的笔划,墨迹有被雨水打湿后又干了的痕迹。她下意识拉长了呼吸,像要把那字吸进胸口。字很简单:妈妈,你在哪里?
这一句像被热针刺进胸口。陈浅的手颤了一下,纸边磨出了细屑,掉到她的手心里像碎玻璃。男人的声音低着,带着被风磨薄的耐心:“她写给你三次。每次都问这个。”他不再说别的,眼里存着一点裂开的光,那光里有夜里没熄的台灯,有深冬里没人合上的被褥。
陈浅眯着眼,试图把这个问题当成一句空白的账单去核对:有谁能把你的名字写在别人的字里,还想让你还债?她把纸展开,字迹的笔触里有孩子的力气和练字本里学来的歪斜,像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。她的喉结一动,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不加修饰的干涩:“她是谁?”
男人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选词。他叹了口气,声音像是把海鸥的叫声压平了:“叫小骄阳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,映出细小的胎记。陈浅握着纸,手心的温度传来,像被别人的名字烙过。那名字——她曾经取过的、弃过的、做过梦要给孩子的名字——落在她耳边,沉得像铁。
街上的人声继续,风把盐味吹进她的眼睛。她听见自己的胸口像旧门被用力推开又关上,发出哐当一声。铁盒的盖子在桌上轻微颤了两下,像一颗落地的心。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炉火边被遗忘的杯子,边缘被太阳烤得发烫。她抬头,声音里有一种冷得让人以为是解脱的平静: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男人闭了闭眼,长出一口带盐分的气:“我来找过。你不在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数年,像是在把每一次敲都当成欠条。陈浅把纸折回原处,放回铁盒,她的手指最后停在盒沿,那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印,好像有人在多年以后把话题压住,生怕它再跑出来刺人。
她站起身,帽檐影子落在他脸上。海风又吹来,卷起地上一片被晒干的塑料袋。陈浅转身的时候没有回头,声音在后面低得像被盐风吞了:“你别骗孩子。”男人握着那句话像抱着一只瘦小的猫,喉结上下动了动,却只回了一句更短的话:“我没骗。”
她走了几步,影子拉长又缩短,像被时间扯扯。背后传来铁盒被重新合上的声音。陈浅站在路口,热像一层薄雾把她围住,远处传来孩童的喊声,清脆而无辜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的是父亲的钥匙和那张医院单子,像两枚硬币的重量。风里,那个名字在她耳边反复,像一根针在转动。她没有回头再看,只是把声音放小到几乎听不见:“小骄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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