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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后院的青石还在吐着夜的凉。缝隙里,薄薄一层霜像没写完的字,碎成杂音。公主缩在木桶边,手指被冷水磨出小白皱。她抬头——两道影子在门框上拉长,一个像锤,一个像尺子。
“动慢了。”粗师傅的声音像磨盘,低而带砂。他的手掌厚,指节上还有老茧的纹理,像地图一样指向过去。说话没多余的礼貌,像下命令前就把温度踩低了。
细师傅却只是站着,脚尖点着地,衣袖折得像书页。他的语速近乎平静:“姿势再不稳,就从头重来。”每一个字都被切成小块,放在她面前,冷得像冰片。
公主把布皴成一摞,一摞又一摞。动作被盯着,像在显微镜下,被放大成错误。她不敢停,肩背像绷着的弦,呼吸被收进胸口。她的下唇被咬出一个小白点,像虫咬过。
粗师傅走到她身边,伸手拽开她的衣领,指尖带着旧泥,碰到她的颈项。那一瞬,空气像被抽掉一块。细师傅的手在衣袖上一滑,抽出一枚旧式发簪,指甲干净得像砚台边缘。
“这顶子,怎么看着不像国公府的样子。”粗师傅把发簪往鼻边凑,笑声粗出铁味,“换了就是换了,省得串了人。”
细师傅把发簪递给他,声音仍旧平:“放下。”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,审视里没有怜。粗师傅将那枚簪子按在木桶沿上,用力。簪子劈开的声响,像是铁在吃东西。
然后是剪刀声。不是慢慢的礼节刀法,而是快捷的一刀,两截黑发轻飘在空中,落在青石上,像两只小甲虫。公主没有叫出声。她只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挤了一下。那绺头发在风里翻,反着光。
细师傅弯下腰,指尖捏起那绺头发,放在掌心,像读一张旧账。“头上无故物,身份便薄。”他抬头,目光冷,像窗外已结冰的池水。
粗师傅把簪子丢回去,嘴边挂着不耐:“别表演。她又不是第一次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熟练,有习惯,还有一种把人当作木活儿敲打的快乐。
公主的手忽然动了。不是求饶的动作,而是把落在石上的发丝握在掌心。指尖压到发根,凉,薄。皮肤下一根细血管跳了一下,透明成线。她的眼睛没眨,像是在把一件东西记下来:声音、温度、那绺发的重量。
院里刮过一阵风,带来马厩的粪香和炙热炉膛后剩的木味。细师傅看了一眼门口,声音缓下来,像把一把刀放回鞘里:“教得好,比惯着强。”
粗师傅笑了,笑里有油腻:“是啊,惯了就坏了。你要记着——把位置记清楚。”他靠近一步,听得到呼吸里夹着烟草的碎末。公主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绺头发塞回到胸前,像把一枚硬币藏进衣褶。
她踱开两步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颤抖。寒气沿着背脊往下扎。细师傅的声音从后面飘来,平静却有锋:“明日早朝,换了衣服,再学礼数。”
公主停住了。风把她胸前的发丝扬起,像一枚不肯落地的小旗。她转身,声音轻到像把话埋进土里:“我会记住。”话是小,里面折着一层未被人看见的硬。
细师傅点头,像点完一篇薄稿。粗师傅拍了拍手,声响在石缝里滚开,像鞭梢。她握着那绺发的手,指尖忽然染出一点红,薄得像刚写上去的字。那一抹红在冷光里出奇突兀,像是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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