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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像细碎的铅笔屑,敲在走廊的铁门上。教室里是另一种声音:笔尖与试卷纸面的摩擦,呼吸压在胸口的轻微起伏。叶凡把一叠试卷摊在讲台上,指尖还留着粉笔灰的干涩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像抄写机:“开始。”
第一排的阿强率先低声抱怨,口音粗糙,像是把话从嗓子底下扯出来——“老实说,这题明明超纲了,范老师。”他用铅笔敲了敲桌面,像敲掉一颗不愿承认的牙。
叶凡不看他,只把视线放在窗外那道被雨拉长的影子上:“题目在前,答案在纸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在报告一个实验结果,而非和学生辩论。声音里没有恫吓,只有习惯性的精确。
下一张试卷摊开时,一角滑出一张小纸条。李玲的字,瘦长,压得很浅。叶凡本能地想把它捡起来,手指却在半空停住——试卷上的那道第三题,被学生用蓝笔在旁边圈上,又写了四个字:这题超纲了。
李玲把头埋得更低了。她说话像是把每个音节都掰开来念,声音小却有棱角:“范老师,真的,家里……如果我考不好,爸他不会再给我买药了。”她把手臂缩进袖子里,袖口磨破,能看到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教室的空气忽然被拉细。有人翻书的声音分成两段,像是心跳先停了半拍。叶凡伸手,指尖碰到那张纸条,纸的边已经磨卷。上面还有另一行小字,像是写给他而不是写给任何人:如果答对,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他走了吗?
阿强冷哼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耐:“这又不是谈心时间,别演戏。”他的语速突然快了,像是在防御。“题能做就做,做不来就别废话。”粗话像石子敲在水面,溅起一圈又一圈的冷。
叶凡把纸条夹在指缝里,感到纸的纹理像一条伏在掌心的线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是把题目读成一个人的名字:“你说的药是哪种。”这是个问题,也像是一种测验——不是数学。
李玲抬起头,眼里有光,但光很干,像被刮薄了的塑料。她回答,每个字都像被拧过:“胰岛素。午夜福利视频家穷。爸上个月又喝多了,差点不回家。我……我做题是为了能有资格参加补助。”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回声。叶凡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灰。那一瞬,窗外雨停了,教室里的光变得硬。大家的笔停了。有人无意识吞口水,声音像掀开了一层布。
他没有立刻做决定。做决定需要把问题拆成零件,按部就班。叶凡把试卷反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先做。笔尖停住。他知道,这四十分钟的答题不是对他们唯一的测试,但也可能是李玲家门能不能开出的符号。
阿强又说话了,语气里有一点收敛:“你这是帮她作弊?”他盯着叶凡,语速短促而锋利。
叶凡没看他。教室的灯在他头顶低频闪烁,像是一个不愿被打扰的脉搏。他把那张写着“这题超纲了”的试卷轻轻放回到李玲桌上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秒,然后说:“先把题做完,再说为什么。”
李玲像被允许呼吸似的,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教室里突然开了一个小口子,空气钻进来。她的笔开始动,字迹稳了些。阿强的眉头没有放松。有人开始埋头,有人开始哭意上涌但又硬生生按下。
叶凡转过身,黑板上的公式在他背后拉成一排冷冷的观众。他的喉咙里塞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那是关于一个多年以前的父亲和一张没有回来的准考证。话语搁在胸口,像金属的扣子,声音无法穿过。
窗外,一滴最后的雨珠沿着玻璃滑下,停在刻着十点三十二分的时钟影子上。叶凡看着那滴水,指尖随着时间慢慢收住。他把手里的粉笔摔在讲台上,声音清脆。然后他走下讲台,脚步稳,像是在给一个突然变窄的世界开路。
他把那张写着“这题超纲了”的试卷收进怀里,背对着教室的人,低声说了一句:所有超纲的题,都等着有人去拆。话落下,像一把钥匙掉进一个锁洞。教室里恢复了笔尖摩擦的声音,但在每一次划过纸面的节拍里,都藏着一个要被打开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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