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地下车库的灯洗得像病房里的白光,滴答在老旧排水沟。沈轻把外套裹得更紧,指尖在羊毛边缘搓出小小的湿圈。鞋跟在斑驳的水渍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,她的呼吸被空气里的冷味掐了半截。
声音先来的是鞋底摩擦水泥的声音,然后是高跟远处的回音。顾蔓出现得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,黑色大衣一寸寸合上,下巴抬得小心翼翼,声音像回声计,“沈小姐,你坐在这里不习惯吧。”她说得平静,像读账单。
沈轻抬眼,想把笑收回来,却发现收不稳。她把一缕滴落的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小,像怕惊动什么。声音软,却有棱,“不冷。只是习惯了被等。”
顾蔓没有笑。她伸手,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,动作像在开药。纸盒上贴着旅馆的小标签,边角被水打湿,纸面暗了色。她把盒子放在沈轻腿上,手指敲了敲盒盖,“这是你忘在那儿的。”
沈轻的手先是僵住,然后慢慢覆上盒盖。盒子里,平整地叠着一只唇膏,一个摺好的纸巾,还有一张拍立得。照片上的人睡得很沉——她靠在一个男人肩上,头发散开,唇膏印在酒杯边。侧面,一个孩子的画被塞在照片后面,纸角被折出褶子,彩色的笔划稚嫩得刺眼,下面稚里稚气地写着三个字:“妈妈”。
沈轻忽然听不到雨声,听不到自己血液的流动。她的指关节开始发白,像有人用力把她全身的温度扭走。话从喉咙里出来,比想象里短很多,“这是谁的画?”
顾蔓把双手交叉在胸前,像扼住呼吸的地方,“他忘了跟孩子解释清楚,昨晚孩子醒来,把画递给他,问他:‘这个阿姨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妈妈吗?’他愣了一下,把画收了。你知道他会把这种事收着。”
话像靠索的锚,一下把沈轻拉进深处。她想反驳,要么哭,要么把照片撕成条,做成火。可她唯一听见的是自己的鞋跟敲地的声音,像棺材钉。她指尖颤抖,终于把照片翻开,孩子的笔迹清楚得可笑:小鼻子,吱吱的笑,旁边还有一个歪歪的心。
顾蔓的眼神很安静,她弯腰,把一只小发夹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沈轻。发夹是粉色,边上还有塑料的小花,明显是幼儿用品,“你可以留着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怜悯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稳,“孩子问起你,以后他会知道是你在他身边。”
沈轻的手接过发夹,手背的血管起伏像被冷水拍打。她忽然笑了,笑声很短,像朋友看了个玩笑,“所以,我成了‘在他身边的人’?”
顾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直了,袖口擦了擦雨点,“你不必怪他,也不必怪自己。你做了你该做的事,这世界会把它们记成名字或画,放到它们应在的抽屉里。”她转身的瞬间,说出一句更小的声音,像最后的门闩,“只是别以为被记住,就是被需要。”
远处的车灯亮了,暖色像刀口一样割进来。李行从车门后探出头,眉眼像被人折过,一句话简单到几乎粗暴,“走吧。”
沈轻没有立刻上车。她把那张写着“妈妈”的画摊平在掌心,雨水顺着纸边渗进去,彩色笔迹开始扩散,心的形状慢慢溶成一片模糊。她看着那点点蔓延的红,像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洗掉。
她把纸折好,放回拍立得后面,合上盒盖。手指在盒上按了按,听见一种空洞的声音。沈轻站起来,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她伸手把发夹别在耳后,微笑像刀口上的冰,“我回家。”
车门关上。车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映在水渍里,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并排走着,直到车开出去,后窗里那个小小的脑袋靠在父亲肩上,慢慢睡着。沈轻的影子依旧站在原地,湿发贴在脸颊上,像一张写了太多字的旧纸,边角开始被风撕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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