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像是把城市的边界洗成模糊的灰。门口的门垫湿了半截，顾知惟把湿衣角攥成一团，水珠从袖口滴下，砸在地板上，发出小而冷的声响。他站着，不动，像被门框钉死一样。苏雨眠在沙发上，毛毯裹着半边身子，手里握着一只瓷杯，茶温冒着薄薄的雾，她的下巴微微抬着，像是在听外面雨的节拍。

顾知惟先说话，语言平静，短句割断空气：“回来很晚。”

苏雨眠的声音低，带一点拖音，像是布料摩擦：“你总说这样。”她把杯沿轻轻抿过，茶在瓷里滑了一圈，没有声响，只有手指在杯柄上的细微颤抖。

屋里的灯光偏暖，照出窗帘褶子里积着的灰。钟的秒针走得很仔细，滴答，滴答。顾知惟的鞋边带了一道泥印，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拍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捡起门边一只小帆布鞋，鞋里还夹着一张彩色折纸——一只不像样的太阳和两笔像极了耳朵的线条。

苏雨眠没有抬头，声音里突然有了纤细的锐利：“那是他昨天画的。你从不在。他画完就跑去看小说，喊着‘谁来接我’——没人应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杯子终于滑到膝盖边缘，她放下手，指关节发白。

顾知惟伸手想要拿回那只鞋，动作很小，但手指触到鞋侧的一瞬，他的指尖被纸的粗糙磨到皮，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疼。他收回手，声音依旧短：“我走过很多次错路。”

门外有人敲门，声音粗糙，像是隔着墙的旧木板：“雨停了别吵，楼下睡着孩子呢！”那人说话不讲礼貌，直截了当，带着一点市井的话语习惯。苏雨眠微笑了一下，笑得像被雨打湿的树叶，随即又垂下。

她从沙发旁的旧纸箱里翻出一只小小的医院手环，手环上的字迹被水汽揉成模糊的灰，顾知惟看不清，但是那手环在灯光下闪着塑料的哀愁。苏雨眠把它放在桌上，指腹围着圈，不让灯光把字照清楚：“你知道吗？我把他的姓改了。”她的声音像拉开了一个旧抽屉，里面有东西掉出来，砰的一声。

顾知惟没有立刻反应。屋里突然有种空洞的安静，像是所有可以回答的问题都被雨水冲走。他终于抬眼，眼里有点冷，像冬天的空气：“改成什么？”

苏雨眠把那只手环推向他，动作平稳，像是放下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：“不是顾。”她没有看他的脸，只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，一滴一滴，像是在计时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落在顾知惟胸口的某个旧伤上，让它疼得更深。

顾知惟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，像是要去抓什么又被抽回。屋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那只小帆布鞋的边上。他走过去，手指颤着，伸向那张孩子的折纸，指尖碰到纸时，纸的墨被雨的回忆弄湿，边角卷曲。他没有把纸拿起，只是听见自己肺里有东西塌到低处。

苏雨眠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外套挂好，动作像整理一条旧誓言。她的声音没有过去的温柔，也没有现在的冷，却有一种清晰到刺痛的坚定：“你回来了，顾知惟，但他从来没叫过你一声‘爸爸’。我想，不要逼他学会一个陌生的声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伸手把门关上，门在锁舌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，像一页纸被撕断。

顾知惟被留下在光里，手里还是那只湿了的折纸。雨声在窗外继续工作，试图把两个字洗掉。他慢慢展开纸，太阳的圈被雨渗成了褐色，纸上有一笔笔稚气的线条，下角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既熟悉又陌生。顾知惟按住名字，指甲把纸划成一条细缝，纸裂开，露出白色的底。裂口里像有光，钻进他的胸里，刺得他闭上了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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