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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一张湿了边的纸,晚风在上面拖出一条条褶子。岸边的灯还没亮,只有远处桥墩上两盏红色的指示灯,像两只不耐烦的眼。脚下的砂石松软,踩下去会发出细碎的、像被压扁的贝壳一般的声音。
林知行站得很直,身子像一根笔。手里攥着一把小手电,光束在水面划出一个瘦长的白线。他的声音低而干净:“水浅,往里伸手没戏。得下网。”
阿满把麻布手套卷到手腕,手指粗糙,指节上还有旧伤的白茬。他笑得像被风挠到痒处:“你说得那么文绉绉,等你算出潮汐表我都老了。下网就下网,别跟我念书。”说完他一甩身体,帽檐上的水珠飞起来落在脚边。
小乔靠着栏杆,胳膊抱在胸前,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鼻尖。她的语气像掰手指:“先说好,别弄事儿。上次你们差点把岸边的灯弄断。”
灯光移过来又移开,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被拉长又切断。林知行掐了几下手电的侧面,光稳了些。他的手有点颤,但声音没有:“阿满,慢一点。把网口朝上,放平。记住,别挠着泥。”
阿满哼了一声,用手指敲了敲渔网的木柄,那动作像是敲鼓也像是在发誓。他把网甩向水面,网落下去,水声像藏了针,没发出狂澜,只是几圈湿润的褶子。
等了几秒,网被拉回来。泥里粘着几株莲藕皮似的黑东西和一条断了的布条。阿满的眉毛往上一挑,嘴里嚷:“哎呦,这玩意儿——”
林知行伸手接过布条,布上干了的东西黏得像砂纸。他把它展开,手指动作快而准。那不是衣服,是一只小白袜,袜口缝着一块褪色的布,布上用蓝线绣着两个字:小禾。
空气像被什么撕了一角。阿满的笑声消失了,吭哧一声,像被突然抽了腰。小乔的手指在袖口里摩挲,指尖开出一条红印。林知行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只袜子,他的嘴唇微动,像是在数落什么,又像是在念着不愿说出的名字。
“小禾?”小乔低声,像是在试探。她的声音里有条缝,能让寒风钻进去。
林知行闭了闭眼,把袜子递回给阿满:“把它放好,别碰那儿。”
阿满没动,反而把袜子往怀里一揣,像是要搂住它。随后他猛地抬头,眼里有一种粗野的光:“谁的袜子?这码子,岸上那些人少了谁?”
话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,溅起圈圈涟漪。这一圈比刚才的所有声响都要厚重。风突然停了,只有夜色和水回应。小乔吸了口冷空气,声音像刀:“是阿婶家的孩子,不见三天了。你没听说吗?”
林知行往前一步,手背擦过栏杆冷冰的铁锈,他目光没有怒,只是把事实摆平:“三天。水流向东。东西流速快的那一段有旧船头,树根多。若是被卷进去,初期不会留太多痕。”
阿满咧嘴,嘴角堆起脏笑:“你说得好像你在写报告。人不见了,该害怕的是午夜福利视频,还是那水?”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,声音更低:“都该怕。”那句短短的词像一把门猛地关上,震落了三人之间剩下的温度。
他们又把网放进水里。这回林知行按着节拍,像是在做一件古老的仪式。网下去,水响细碎;网上来,什么都没有。直到第三次,网边带回一块薄薄的金属,边缘弯曲,像被水削过的叶片。
阿满用手指刮了刮,金属表面露出两三个字:阿婶。刮出的灰屑里带着一条细细的头发,湿漉漉地缠着。小乔的脸颜色变得纸一样白,像被按了冻结键。
林知行的手颤得更明显了。他没有喊,只有嘴唇动了动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到栏杆上,影子里有一个人跪下的姿势,但他站着。他说:“把网收起来。别让更多东西浮出来。”
阿满把网一甩,网像条带着声音的蛇在空中甩动,砰的一声落在地。他的呼吸粗重,手掌攥成拳,指甲把肉都印出白边。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孩子的袜子在我怀里。我……我昨晚梦到她在河对岸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梦。”
小乔的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,声音断开了:“你做梦也不能把人找回来。”她把头转向河面,指尖在风里发冷。她看见水面上晃动一块白,像是人影的指甲,像是未完的承诺。
林知行蹲下,看着水。他伸出手,指尖靠近水面,指甲反射出微弱的光。手指的末端像是在触碰一个极深的黑洞。没有响声。水只是慢慢地,冷冷地吞噬了他的影子。
他抬头,说了一句话,声音里没有温度,也没有怜悯:“深不可测。”
风又起,灯光在桥墩上眨动,像是有人在耐心地看着他们。岸边的水声继续,像在等答案。林知行把手慢慢从栏杆上缩回,像是缩回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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