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剩下白灯的单调呼吸。窗外下着小雨，水滴在玻璃上像慢速的心跳。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点，像眼睛盯着三个人的脖颈。周安摊开手掌，指尖有未干的墨水印——是昨天晚上记笔记时留的痕，黑色像个旧伤口。

沙发上的女人抬头，脸还热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。她叫苏筠，声音像被磨过的纸，带着不规则的停顿。“你确定要继续吗？”她问。句子里有疑问，也有赌注。

周安的声音平静，像测量仪器的读数。“继续一次。只是一次。”他坐得直，手指轻敲着录音笔的金属壳，节奏简单，像在数程序。“闭上眼。深呼吸。听我的声音。”

苏筠闭上眼。她的呼吸先快后慢，有人吃惊般压住纸杯的手感，手指缝里漏出咖啡的温度。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厚了，一点儿也不流动。钟表的秒针叩着。灯管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电流裂响。

“一。”周安用短音切开空气，让每个音节落到床垫上。“二。”他放慢。每个“二”都像是把她带得更远一点。苏筠的手指在被角里捻着布，布纹被指甲磨出白线。她嘴唇轻动，像念着别人的名字。

录音笔里的声音低，干净。旁边的玻璃镜面映出三人影子，长长地拖在地毯上。镜子背后是观测室，灯光暗着。没人说话，但房间里有一个人在计时：柳行，助理，声音粗短，像车间里喊出的命令。“别急。见好就收。”他把烟蒂在杯沿上戳了两下，还是不点烟。

苏筠开始慢慢说出童年的碎片，像倒出一把小石子：厨房的油烟，楼道里的蟑螂，冬天一条破毛毯。周安的笔写下词语，笔尖停顿时，房间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格。他写到“蓝色书签”时停了。玻璃里，柳行抬眉，像看见了不该出现的符号。

“书签？”周安的声音变薄。他本该用更客观的补问，但话没出声前，苏筠猛地睁开眼睛，对着他笑得温柔而陌生：“你妈妈的书里，有个蓝色的纸条，上面写着'别忘了'，你小时候藏在枕头下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
那句话像冰针扎进周安的胸口。他的手一僵，笔滑落在边缘，写下一个歪斜的迹。记忆像被海水冲刷出个洞。他看见母亲的手，细小而有老茧，捏着一本旧书的角。那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细节。他始终没有告诉过别人那条蓝色书签。

柳行的笑声短促，带着嘲讽：“这玩笑开得远了点吧？”他转头看着监视屏，屏幕上苏筠的瞳孔被光拉大，一个条形的阴影横过她的手背。周安觉得后背凉了。苏筠又合上眼，声音低了下来，像低波频率的录音：“你总是忘，周安。你每次都忘。”

周安想抓住她的手。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瞬，布里有一张小纸片，边角焦黄。纸片滑出，落在地毯上，像一只小虫。柳行弯腰去捡。纸上只有三个字——“记住我”。墨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写的，但那笔画里带着熟悉的力道。

周安的胸口猛地发紧。房间里的灯像被人的手慢慢拧暗。苏筠的声音再次出现，这次更平静，像水面沉下去的声音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玩的，不只是你的游戏。”她睁开眼，眼里没有求助，只有一条路。周安忽然意识到，镜中的他，嘴角正被拉成一个他不认识的弧度。

他伸手去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，手却停在半空。红点在闪，像在倒数。柳行的呼吸靠近，带着烟灰和铁锈的味道：“好了，再来一遍。”

窗外的雨声变小了。房间像一口被合上的箱子。苏筠的眼神直接，像刀子。她说：“数到三的时候，你会记得一切，也会忘掉一切。你能承受吗，周安？”

他想回答，但声音被卡在喉咙。录音笔的红点最后一次闪烁，然后归于沉默。镜子里，周安看见自己的手掌里多了一枚小小的蓝色书签，边角焦黄，纸上写着他从未见过的字：你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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