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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像刀口,从战场尽头的树林间挤进来。尘土在光里缓慢下坠,落在破碎的旌旗上,落在翻起的泥巴上,像是把整个朝气都压成了灰。杨宗站在半毁的营帐旁,手搭着冰冷的槊柄,身上还粘着晚风里带回来的血腥味。他不动,目光在四周扫,像用尺子量人间的不整齐。
“清点。”他声音平,像抛石入水。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腿脚泥巴多的士卒挪动,金属摩擦的短响稀碎成节拍。
“三十有二,负伤的十六,死的——”卫兵低头念,嘴角有干裂的泥。话到一半,突然止住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
杨宗没有回头。他却看见一个细小的物件在泥边闪了一下,是一只小小的铁环,环里缠着一撮暗色的头发。头发被汗和血压扁,弯成一个弧。杨宗的手指指尖颤了一下,伸过去,指甲里有新鲜的土。
“这是谁的?”他问。把环拿近来,环的光被口唇的灰搓得暗淡。
一名年轻的军卒挤出人群,声音粗硬:“营里有个童子,昨夜跑出帐篷说要看星。寻不到,想必……”他作个粗糙的结,眼里却有个别的亮。
杨宗闭上眼,眼底没泪,汗水干在睫毛边。他把那小环压在掌心,像按住了一个心跳。外面风又沉了,吹得旌旗像懒惰的舌头。
赵学,杨宗的副将,推了下眼镜,声音有文人的条理:“按名册对照。若有失散,须即刻搜一遍院外低洼处。童子常躲那边——”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名妇人打断。
妇人冲上来,裙角沾着泥,手在空中乱抓,像试图抓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眉弓皱成刺刀。口气像被铁锤打裂:“九嫂——小九——你们快去找他!他答应了要帮我拣柴的!”
她的声音突然细碎了,像被刀割的布。周围一下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一声咳嗽。杨宗看她,手指把那小环挤得疼。手心里有微微热,像有别的东西在发烫。
“我去。”他简短说。说完就走,脚步沉,踩碎了旁边一片破布,布里沾着孩子的泥手印。
院子的青草带着春泥的酸,踩下去有声。杨宗每一步都像在掂量着什么,像在掂量着一条生命的分量。风过时,远处树上还叽喳着两只早归的鸟,像一块外界的声音无意闯进这片闷痛。
他在帐篷后的一处土堆边停下。那儿有个小小的脚印,脚印旁边蹭着一点亮亮的红,是干了的血。胸口像被什么抓住,压得呼吸不顺。杨宗俯下身,手伸进去,摸到一只小小的木鞋,鞋尖破了,里面塞着一张皱皱的纸,纸边染着斑斑旧墨和一抹新的红。
他展开,纸上是稚拙的字——“娘,天冷了,我不怕,我会看星星带回家。”字下面一行是歪歪扭扭的“——小九”。杨宗的嘴角一动,像被针挑起。他盯着那行字,像盯着一把锋利的刀。
远处突然有人喊:“营前发现异样旗帜!”众人顺声看去,一面被破裂的银龙旗子拖得斜斜挂着,那旗子下,缝着一块小小的红布,红布上熟悉的刺绣角落里竟有杨门的徽记,只是歪着,像被人随意撕下再缝上。
杨宗的手指在纸边颤得更厉害。他把小鞋和纸塞进怀里,像把一颗活的心藏住。周围的人都动了起来,脚步声像被同一只手搅动的砂砾。
妇人抓着他的袖子,声音又细又急:“你带他走!你是我家的——”她结巴,像突然忘了怎么说话,只剩下了重复的词。
杨宗抬头,眼里有春光,也有破碎。阳光绕到他脸上,把他岁月刻下的线都照亮。他把口袋里的木鞋捏得更紧,像在确认它不是假的。然后,他把头回转,看向那面歪着的旗子,嘴里只说了三字,声音像刀背滑过:“守住营。”
士卒们立刻散开,张罗起侦探的小队。赵学整理着袖口,声音里有理性的急促:“先侦查,不可追敌深入。我去拿军令。”
妇人看着小鞋,又看着远处那块红布缝着的徽记,眼里忽然来了个空洞。杨宗轻轻把纸摊开,再看一眼小九歪扭的字,指尖无意识地擦去纸上的一粒灰。那灰像一只小虫,在日光里蠕动过一瞬。
杨宗回步向帐,脚步加快。每一步像砌石。他的声音低得只给耳旁的人听:“谁把旗子挪了,记名。”
话说完,他把小鞋塞回怀里,像把一个不该归他的东西藏回心底。风又起,吹皱了他的衣襟,也吹乱了他脸上的光。天光正好,落在那只小铁环上,一闪一闪,像是孩子没来得及笑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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