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从屋檐上撕下的一层旧布，黏在手背和肩头，滴答着把院子磨成一片湿的灰。门环冰凉，柳箐的手指在铁环上转了三下，才把门推开。门内的光矮，只有墙角一盏半死的油灯，吐着黄而有颗粒的烟。她的脚步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尚在睡的念头。

阿凤在灶边坐着，裁布刀搭在膝上，指腹上常年烟灰和油渍形成的纹路里有一圈圈坐得死死的白。她抬头，眼神先绕过柳箐的面容，落在她怀里的包上，嘴角抽动了下才说话，像是把刀划在布上，短促而硬朗：“来晚了。”

柳箐把包放在桌上，解开绳结，露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被裹得严实，外头的布角已经褪成灰白。她的手指抚过布料的边缘，动作一寸一寸，像是在检点旧伤。屋里的木梁吱了一声，雨顺着瓦缝送来一阵凉意，灯影在地上抖成两三道。

“他走得匆。”阿凤起身，拂了拂袖子，不等柳箐开口，已经把匣子挪到火边。她的口气粗，却把每个词咬得干净：“这东西我没动过。你想看，就看。”

柳箐伸手，力道里有一条平静的冷像刀。她揭开匣盖，里面安静得像枯井：一叠信札，几张黄照片，一只小小的布鞋，一缕发绺被细麻线圈着。信纸发出轻微的破声，像某种隐秘的咳。她抽出一封，字迹熟悉又远离，笔锋在纸上留下一条条没来得及收回的情绪。

忘了多久没摸到这样的字了，柳箐的指尖贴着墨迹，能感觉到纸纤维的起伏。信的最后一句，字里像是用刀刻过：「她们都是我的救赎。」短短六个字，纸面沉着，一声都没有。阿凤舔了舔干裂的唇，低声说：“人这东西，能把好话也做成枷。”

柳箐把其他物件拨开，最深处露出一个小纸人，折得整整齐齐，人形不及掌心。六根细针插在他心口，针头上绕着一圈暗色的线。每根针的针尾被刻着名字，字迹清瘦：阿微、沈安、若芷——最后一根，柳箐的名字，并不是平平写着，而是被刮了一道，像有人想把她从世界里抹去又手软。

她抬头，屋里冷得能听见布鞋上那微弱的青绸摩挲声。阿凤把手里的菜刀放回灶沿，眼神里忽然有了别样的光：“他这人，记账最勤。女人一来一去，名字就像票子，贴在身上就成了债。”

柳箐指尖按住纸人，感到针尖刺进纸的皮屑，指甲背脊传来一阵细小的疼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一点一点把最靠近胸口的那根针拔出。针拔出来的一瞬，纸人仿佛轻了些，腿抖了下。血涌上来，暖在掌心，惊得她咬了咬唇，声音藏在牙缝里：“阿凤，他还留着别的名字么？”

阿凤没有躲，反而凑近几分，像邻家人盯着锅里的一口好汤：“名字有多的，你别以为是六。数来数去，少则六，多则没尽头。他走前还说——‘别忘了补票。’”她说这话时嘴角含着苦笑，像是在尝最后一块盐。

柳箐把那张纸人摁在掌心，眼里有光澈也有冰。火光舔着纸边，影子在墙上拉长成手指。她把针丢回匣中，针柄碰撞的金属声，像是落在心上的铁。

她把纸人放在灯下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得老长。一行细小的字从纸人背面露出，像是未被发现的伤口——不是六，是七。柳箐笑了，笑里没有欢乐，像利刃把雨割开。她抬手，把那纸人往火里一扔，纸在火舌里卷成一朵黑色。阿凤的眼里闪过一丝怜，也有警觉。

火把纸人半吞噬，半吐出灰，柳箐靠在门框上，听见自己的呼吸被雨刷成节拍。灰落下来，像一颗颗字，敲在木地板上。她的声音很低，却决绝得像锁上门的铁：“若是七，就找第七个名字。”屋外的雨停了，门外院子里只剩下瓦上滴下一颗颗大的水珠，像是有人在数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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