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用力的手指，一下一下敲在塑料雨棚上，声音被夜色吞进去了，只剩下回声在厨房瓷砖里打圈。台灯亮着，黄得像旧照片。阿峰坐在靠背上，外套还没脱，袖口湿了一小圈。他指节粗，关节处有些青，吃力地剥着一颗橘子，剥皮声短促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
小艾站在燃着的一盏煤气灯旁，手里捏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卷。她的手心有刚刚洗过的凉意，指尖还挂着橘皮的淡香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求，还带着一点孩子般的倔强。

“哥，”她把纸推过去，声音轻，像放在桌上的瓷盘，“乖，让哥看看。”

阿峰眯了眯眼，像不相信这三个字是从她嘴里出来的。他的声音低，像被压在煤气管里，粗糙而短促：“什么看？”

小艾没有立刻回答。厨房里有个旧铁盒的盖子被她狠狠合上又打开，她指尖那处不经意的动作里，像藏着别的事情。她慢慢把纸摊开，纸页边缘已经泛黄，角落里压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人不多：一个比现在更瘦的阿峰，抱着一个还会笑的小女孩，背后是一堵没有漆的灰墙。阿峰的笑里有光，那是小艾记忆里最不该出现的光。他的手臂斜斜搭在她肩上，像旧小说里陌生人的手。

阿峰看着照片，像被谁掐住了喉咙。他手一抖，桔子瓣掉到地上，湿了地砖。他咽了口干哑的声：“你拿这玩意儿干嘛。”

小艾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别生气，哥，给你看看。”她抬头，眼里有个声音，不叫疼，但会让人突然忘记呼吸：“这张，是妈妈那年走之前塞给我的，说她有件事要你知道，可她走得急，没说完。我怕你回头，怕你听了就走不出。我想让你，乖，让哥看看，然后自己选。”

空气里有烟味，没有人吸烟。阿峰抓起照片，指节泛白。他盯着自己年轻时的脸，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较劲，声音突然瘦削：“妈？”

小艾点头，眼角一动，像被冷风吹过。她的声音更低了，又像呵气：“她字少。只写了三行。第一行，说不要让别人替你决定。第二行，说有些事，知道比不知道更难。第三行——”她不敢把第三行说出来，手指却把那行字推到他面前。阿峰的瞳孔在灯光里缩放了一下，然后猛地瞪开，像被针扎到。

照片背面那行字，字迹急促又整齐：‘如果他回头，先看看他有没有带走你的笑。’阿峰的声音崩了，像破布被撕开：“那是指什么？”

小艾笑了，笑里没有欢乐，是清清的刀刃。她把手伸进旧铁盒，摸出一枚退色的旧银戒，放在桌上。戒面磨得光滑，像岁月被不停摩挲过。阿峰看着那戒指，脸色像被火烙过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带着他不愿面对的影子：争吵、门牙断裂的夜、他冲出去的脚步声。

“那戒指。”阿峰的声音喉结滚动，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，停在半空像一根没插稳的桩子，“那是...我给你妈的。”

小艾的手背轻颤。她把那戒指推到他的面前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把一块玻璃递给走钢丝的人：“哥，你看清楚它的刻字，没有人能替你看清。乖，让哥看看最后一次，别头也不回。”她笑得更淡，像把自己一点点褪色：“戒指里刻的，是你的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那年你走的日子。”

阿峰的眼睛突然空了。他猛地抓过戒指，十指颤抖，像要把时间从指缝里抓回。厨房的灯光在他的指甲缝里跳动。沉默像一只巨大的手，把两人按在桌子两侧。窗外雨声收紧，像呼吸被掐住。

然后小艾站起来，背对着窗子，窗外霓虹把她的轮廓切成碎片。她把那叠纸卷折好，放回铁盒，手指按在盒盖上很久，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。

“明天有一班车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“六点三十，去北站。票在抽屉第三层。”她转过头，眼里那点倔强像最后一盏不灭的灯，微弱却执着，“哥，你想好要不要来送我。”

阿峰抬手，声音低到只能给自己听：“来。”

小艾嘴角微动，像回了个信号。然后她又补一句，声音软得像坠地的布：“乖，让哥最后一次看看，别让我看清你回不回头——我怕，那样我就会忘了怎么活。”

阿峰举起戒指，戒面的刻字在灯下闪了一下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看一个埋藏了答案的深井，然后把戒指直接放进了口袋，指节上的青紫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天亮了那么一点。厨房里只剩下台灯的黄光和被压得死死的两颗心。门外传来楼道里鞋跟轻轻敲击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数步。阿峰把椅子推了回去，一声不吭，手指在口袋里的戒指抠了又抠，最终还是没掏出来。

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白纸条，像是被风送来的。小艾弯腰拾起，纸上只有一行工整的字：别让别人替你决定。她抬头，看到阿峰的脸在灯光下像岩石一样沉默。

她把纸条塞回口袋，手指微微发颤，像按下了一个开关。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，外面是楼道昏黄的光，和一个正在朝他们方向走来的身影。她在心里把所有的名字念了一遍，最后只剩下一个词，像一把往心里扎的针。

“乖，让哥看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很近，像已经站到他耳边。那句话既是请求，也是宣判。阿峰的手在口袋里终于动了，像摸到了一个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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