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雨细得像有人在破布上来回擦洗。楼道里湿了半壁油彩味,木梯踩下去发出空心的回声。简墨把外套甩在椅背,领口还渗着雨水的凉。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浸得低,光在桌面上抖着不定的影子。
桌边坐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像旧宣纸,脸上像折过的地图。她指尖夹着一柄小镜。镜子不是银的,是一种磨过的铜,表面有细小的岁月纹路。老妇人看他的眼神稳得出奇,像是等他违背了某个约定再露出情绪。
阿牛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湿毛巾,嗓音像磨刀:“简子,别逗着玩儿,咱们还有班。”话里带着城市人惯用的干燥与急切,短促的句子像鞭子。
简墨沉了一口气,把照片摊在桌上。照片是两张并成一张的,右边是他妹妹的笑容,左边是她留给他的旧布手帕。雨点敲着窗棂,像有人在数呼吸。简墨说话少,话都放在眼神里,开口时声音却像割纸:“她走了三年,再也没有梦回。”
老妇人把镜子横起来,像端茶一样不急不缓。“天不问因,地不问果。人心自有数。”她的语速有古代戏词的节拍,字字落地,不急不缓。简墨握紧拳,指甲在掌心压出白痕。
镜面里没有他或她的脸,只有一片白纸般的空白。灯光在铜镜上泛作冷色,屋里冷得可以听见布帘飞动的声音。老妇人闭了眼,指尖敲了敲镜边三下,像是敲门也像是在敲人的头盖。她忽然放低声音:“要探个究竟,先欠一笔。”
简墨皱眉,像要反驳,但阿牛先开口,带着城里粗人的直接:“什么笔?咱们没多少钱。”他把毛巾拍在膝上,动作粗犷,像要把寒气拍走。老妇人不看他,只看向照片,眼里浮出一道很小的光。
她伸手在桌上摸出一个小铁盒,盒盖被指甲刮出一道裸色。她把盒子按到简墨面前,盒里躺着一撮发丝,薄得像被风吹薄了的纸。没有任何包装,发丝边缘蓬松,有旧日的膻气。简墨的手一颤,想要收回照片却不敢。
“这是你要找的线索。”老妇人把镜子凑近发丝。镜面上终于浮出一个字——“等”。字像烫上去的,边缘焦黑。简墨的唇裂开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胸口碎裂的地方有种清冷的疼,像夜里被人轻轻撬动。
她又说了一句,声音压到几乎不可闻:“等,是好事,也不是好事。等里有人等你,也有人等死。”这句话落下,屋子里静了。阿牛眉头一挑,像听见了市井外的争吵。
老妇人把发丝递给他,手势平静得不像交付东西,更像是把一把冷刀递到胸前。“她在你怀里会安静,像没来过的梦。你若不唱,那声音就会留在小屋里,等别人来翻。”她停了,眼神忽然变得极远,像看见了别人家的窗户。
简墨听到心底有东西被拨动,指关节发白。他把发丝贴在胸口,感到一阵凉穿过衣服,像把火灭在冬日的井水里。他的嘴唇发颤,终于挤出一句话,短促而绝望:“我要知道,是谁在等她死。”
老妇人望着他好一会儿,像在量人也像在算命。最后她说:“等的人不止一个。有人欠她一句抱歉,有人欠她一世的名字。你看镜的,不是天,是残缺的声响。你若想找全,得带回一个全本的名字。”
简墨的目光聚成一点,像铁钉。他想起那个晚上——窗下有一只旧鞋,鞋里藏着两张车票,票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字。他刚想把话说出口,老妇人却先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:“名字有价,别人给你的,都会回去敲你门。”
阿牛在门口咕哝:“要不午夜福利视频还是回去睡了,这鬼天……”他的话里有为自保的急切,但眼里也有不自知的好奇。雨在窗外变得急促,像有人开始跑步。
老妇人把镜子收回衣袖,像收刀。她抬手,指尖点在桌上那张并着照片的旧手帕上,声音像落锤:“去找名字,别把她的名字留在黄土里。名字落土,魂会回来敲你的枕头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屋子里忽然像被一只手刮过,灯光抖了一下。
简墨站起身,肩膀僵硬。他的声音比开头少了,更像是做了决定的机械声:“明天,我去车站口的废旧仓库,那里有个木箱,箱底会有一张旧名册。——那上面,或许有她的全名。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,像是听到了该听的话。她把镜子递给他,镜面这回清得像雨后的井水。简墨接过,手指碰到镜框,冷得像握住了夜。镜面里,也只有他一张脸,眼里像被刮过。
出门时,雨已经停。街口的灯下湿了泥,路边一只旧布鞋孤零零地躺着,鞋里塞着一张褪色的名字纸条。简墨弯腰,手指触到纸边,纸温还带着昨夜的雨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在掂量重量。最后,他只是把纸条夹进口袋,听着口袋里纸的颤音,像有人在心里敲着小小的锣。
他没听见身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,但在门里,老妇人还站着,镜子抵在胸口。她的嘴角没有笑意,只有一句话像旧针,准确地刺进夜里:“记住,等不是空白,等是一个人的账。”
更多有关窥天神测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