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热透，玉米叶子就开始摩擦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朝阳从南边的坡头爬来，把秧行照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。脚下是早起的露，鞋底粘着黑土的凉，空气里有刚翻过的田的腥味和晒干草绳的甜。

周婶弯着背，双手在秧间摸索，动作像是在摸琴弦。她的手指粗糙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纵横着浅浅的老茧，指甲缝里夹着暗色的土。她不抬头，只用下巴点着，嘴里哼的是一段她们那一带的山歌，断断续续，像在清点什么。

我站在行边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想起几年没回家的理由都变成了口袋里翻不完的灰。说话像要绕过秧叶才出来。我问：“周婶，玉米长得好啊，今年咋样？”

她慢悠悠地把一根秆掰了下来，手指在秆上摸了一圈，像是在验证秆里是不是有空。声音干涩，像是摩擦过的锈铁：“能吃。够你们城里人来过把瘾。”她短促。每个字都砸在土上，稳稳当当。

我想拉近点，想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名字堆到她面前，听她怎么拆。但她掏出围裙，随手把布角抖开，像从旧屋檐下抖落灰尘。我只看到一个褪色的小布鞋从里面滑出来，鞋面磨薄，鞋带打了个结。

那一刻，风停了。玉米叶的声音像是被手掌按住。周婶把鞋放在我手心，动作不慌不忙，像是在递一把刀。我看见鞋底缝里有一撮淡金色的发，细得像是断了的麦秆。

她的眼睛朝着远处的村道，眯成一条缝，嘴里却像没说话似的先笑了笑：“小虎走了十年了，鞋还合适你，城里少见这破鞋。”她说完，又嗤声一笑，像把话吞回嗓子眼。她的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是在计数，也像是在拒绝计数。

我想把鞋还给她，想说别这样。口里的话却变得轻，不够抵达。周婶把锄头靠在肩上，锄柄上有干涸的血迹，褪成深褐。她把手掌按在锄柄末端，手掌的指纹里有刀扎过的白线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指着田的尽头，那里有一块地沉得不同，土壤颜色更暗，玉米秆靠得更近，像被什么压着：“那儿刨过。盖着的不是石头，是事。你们年轻人不懂，看着像地，却埋着回不来的。”她吐出这句话时，脸上没有波动，只有嘴角下挂着一条细长的皱褶，像是把痛折叠好塞回去。

阳光下，一只乌鸦从玉米顶上一跃而起，扇动翅膀把秆影撕开一个口子。风又起，带着尘土把小布鞋的鞋尖拂了拂，把那撮头发露出来，像是在呼吸。周婶转身向村里走去，步子缓慢而有力，锄柄敲着地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打击声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手里握着的那只鞋，像把未闭的门，隔着空气，咯噔一声响在所有人的肋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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