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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沿着屋檐落下,像是被筛在空气里的细砂,敲在木头上有规律的回声。林青的靴子踩出一行深浅不一的印子,黑亮的皮面上结着霜,呼出的气瞬间在脸前凝成一层薄雾。她的手紧握着那个小皮匣,指节白得几乎透明,匣子里的书页摩挲出细碎的声响。
站台里的人不多。几个士兵把煤箱往车厢里推,一阵金属的撞击声,把周围的说话声都打断了。站长靠在柜台后,手里转着一支点燃过的烟头,眼睛半眯,像是随时能把人看穿也能把人遗忘。他看见林青,瞟了一眼她的行李,声音短促:“票。”
林青把票递上去。手指碰到纸边的瞬间,像触到了别人的伤口;她停了一下,像是想把什么藏回去,又没来得及。站长接过票,指尖抖了下,把票塞进一叠纸里,没说话。柜台背后,一块软木板上钉着几页纸,边缘被雨雪擦得发亮。她的视线被那几页吸住。
木板上的字很小,排列得规矩——征用名单。名单上有一列名字,旁边用铅笔写着标记:粮食、劳力、携带儿童。林青的呼吸抽了一下,像有人在胸口按了一掌。她不自觉地向前探身,手背抵着柜台,指节发白。
“姑娘,别站着发呆。”站长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拍在脸上的手板。话很干,像他每早分煤的动作:有力,有界限。他身后的士兵也转过头来,眼睛里是职业的冷。
林青伸手想把视线移开,却在名单的第二十行停住了。那是一个名字,字迹并不工整,像是匆忙中写成:林素云。下面有个注记,字迹细小,像被用力按压——“一女婴,随行”三个字后面,有一条淡淡的血色印痕,像是匆忙中抹过。
她的手指颤了一下,皮匣在掌心里发出低低的碰击声。林素云——这个名字的音节在她脑里像是被调过了频率,突然放大。她记得母亲床头那个老照片的背面,曾经有人用铅笔写过“素云之女”。那是她小时候才看见过的字迹,她把那张纸折了又折,像把过去塞在衣襟里。
身后,卖热茶的妇人把一个铝杯递到柜台上,蒸汽带着陈旧的花茶味上来。她说话慢,词句里带着拉长的尾音:“天冷,热杯儿先暖暖手。你这人,眼神怪怪的,是不是路过的?”她的声音像在接力,把场里的紧张拉出一段缓步。
林青闭了闭眼。她把那张名单伸近些,指尖触到纸的边角,感觉到潮湿——雪融糊在纸上,铅笔痕迹被水浸得晕开。她把皮匣的盖角咬了一下,牙齿碰到皮革,疼。然后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只从箱底抽出的小东西——一只儿童的羊毛手套,半只,指尖处有一撮缝着的线,线头沾着深色。
手套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布条,布条上用极细的针脚缝着两个字,字生硬,但笔画规矩——林青。她没有听见周围人的呼吸,只有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,像被放大了的心跳。
站长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比一瞬更久的时间,像是一把称。他低声,但不带同情:“这名字——你认识?”语气里没有什么余地。
林青的视线突然空了。记忆像冰层破裂,从下面冒出黑色的水:母亲在夜里缝袜子的手,旧木箱里那个旧照片的背面,奶声奶气中她被叫过的绰号。她怎么都能把昨天和几十年前的事拼在一起,把同一个名字安放在两个时间里。
她的嘴唇干涩,像贴在雪上的纸。她抬手,把那只小手套放在柜台上,指甲压在羊毛上,压出浅浅的褶皱。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低得像风里断的线:“这……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话落,站台上忽然安静得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士兵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。屋檐下,雪一阵阵落下,贴在手套的缝线,像是要把字迹蒙住。就在这时,距离不远的河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,厚重,间距一致。林青抬头,看向那条冰封的河。薄雾里,有人影在远处列队而行,黑色的轮廓像被刻在白纸上。
有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站长的,也不是士兵的——从人群里穿出来,清楚到让人窒息:“林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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