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河堤那头吹来，夹着泥和早春的腊味。小白杨的树干在光里显出一道斑驳，皮下的年轮像旧照片翻黄的边。李燕站在树下，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城里暖气的味道，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，指节泛白，像在掐时间。

她绕着树走了一圈，手掌贴着粗糙的树皮，指尖触到那一条浅浅的划痕——两个字，已经被风雨磨圆，只剩下弧线。她弯腰，从包里摸出一张旧照片，纸边起了小褶，三张脸挤在一起，笑得太亮，像被谁用力按下去。

“这么多年没见，你还记得怎么回家吗？”后面传来一句声音，带着晒太阳的粗糙。王大海拿着烟斗，站在院门口，裤腿边有土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李燕手里的相片上，又扫到树上那处划痕，像在读一个隐讳。

李燕没有回头，照片摊在手里，她的声音慢而清晰，“我记得树。午夜福利视频说过的，树不会忘。”话到嘴边，像是怕空洞，补上了一个解释。

王大海笑了一声，笑里有沙子，“树记得，村里人也记得。你说走就走，十年，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。”他走近一步，脚下的石子吱作声。

李燕的唇角抽动，像有人拉紧了瑜伽的弦。她把相片摊得更开些，指尖压在那个小男孩的眉眼上，“他呢？你怎么没告诉我？”

王大海咳了两声，手掌在外衣口袋里摸索，摸出一个褪色的名牌，指节的烟灰沾在布沿上。他把名牌递过去，话很短，“放在树洞里了。你不来，我也没掏出来。”

李燕伸出手，手一颤。名牌上的字迹斑驳，‘小俊’两个字里，‘俊’的最后一笔被划去了一半，像是有人用力想把他从名字里抹去。她的眼里先是湿了，又倏地干了。

风把小白杨的叶子吹得啪啪作响，叶影在地上摇成一个个破碎的影子。李燕蹲下，手指把名牌放回树洞，动作慢得像在把什么埋起来。她抬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不是告诉我他在城里学修车吗？”

王大海沉默，烟斗还没点着，嘴里的话像砂纸，擦了又停，“他去了别的地方。没跟午夜福利视频说。你走那几年，他有些人也不愿提。”

这一句像干草上扔下的火星，烫到李燕胸口。她的呼吸像被人按住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的声音断成碎片，“不愿提？不愿提什么意思？他出事了吗？”

王大海的眼睛没直看她，他指尖夹着的烟灰一颗颗掉在土上，像破碎的证词，“那天晚上河上有灯，后来就没了。午夜福利视频下水找过，岸上留了衣服。后来村里有人说，看见他走远了，像是在找什么。没人能说清楚。”

李燕的胸口像被刀轻轻割了一圈，却不流血。她弯下腰，把照片从地上拾起，手指抚过男孩的嘴角，像想把笑抚回来。风把树上的小白叶撕下一片，飘到她的掌心，脆得像纸。

她把那片叶子夹在照片上，下意识地合上手掌，像在隔绝一种声音。王大海在旁站着，嘴里终于冒出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孩子气和彻底的疲惫：“小白杨不会忘，咱们也别忘。他在这儿过夜，常常把这树抱着睡。你走了，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空气沉得像铅，远处一辆卡车的刹车声被风割成碎帧。李燕缓缓放开手，掌心里那片白叶落在相片上，恰好压在男孩的胸口。她站起来，目光重新贴在树干那处被划掉的字，“我来了。”一句话既不是请示也非控诉，而像一个最终要兑现的承诺。

王大海的眼睛湿了，话又回到喉咙里。他伸手，想抓住她的袖子，却只抓到风。小白杨在他们中间摇着，叶子照着斜阳像白色的信笺，一片片坠下。最后一片落在树洞里，落在被掏空的名字上，整个院子安静得可以听见心在敲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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