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纸一样被人折叠进垃圾堆里。风从废弃的广告牌缝里溜过，带着烧焦塑料的酸味和远处焊接火花的金属嗡鸣。禾蹲在铁皮罐旁，手指在一摞湿了的纸片上翻找，指甲缝里抹着旧油渍。她的呼吸时间被控制得很准：吸——探——停。每一呼一吸都像是在和腐败做交易。

“又是昨天的饭票还是明天的账单？”阿董的声音粗糙，像在砂纸上擦过。说话时他缩着背，双手像老鹰的爪子掂着一个塑料瓶，偶尔用指尖敲三下瓶壁，像是在数数。语速短促，句子里夹着北方小镇的卷舌音。

禾没有抬头。她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，照片被雨水润成透明，一半孩子的笑脸被碳渍抹去。她用袖口轻轻拭去污迹，像怕惊动什么秘密。声音很平，像磨刀石上细小的擦声：“阿董，帮我看看，这张能值几颗药丸？”她没笑，眼角有微微皱起，像是记忆的针刺。

阿董把瓶子放下，步子蹒跚地凑过来。他蹲下，鼻子贴近照片，皱纹像河流一样堆叠，“这玩意儿？值不了几个——”他停了，指尖忽然变得温柔，像是在摸自家孙子的头，“看起来像小桐。”话像是从他嘴里掉出来的碎纸。

照片上的字被雨水冲淡，但有一处清晰：小桐。禾的手指抖得更厉害，她把照片塞进衣领，手背的青筋跳动。风刮来，把远处几只塑料袋吹过铁栈桥，发出尖利的拍打声。禾的眼神变得很安静，像是水面一下无声下来。

“小桐？”她重复，声音细，却里头有本能的怀疑和连接。话语拉长，像是试探一根生锈的钢丝。阿董唾了一口痰，声音又粗又短：“对，小桐——城东那屋儿走失的孩子。你不是说你找的是可回收的东西吗？谁会把孩子的脸丢到这儿来？”

风静了两秒。禾抬头，眼里有光滑的湿。她把手伸进衣袋，摸到那枚折旧的医院手环——塑料带上刻着一串数字，一小块粘纸上还贴着生着灰尘的红印。她指尖触到那个印，像触到一个温度低的心脏。

“这是给谁的？”阿董的声音里第一次裹进不确定，他的手也伸过去，想要摸一摸那带子。禾没有让。她把带子绕在指间，像缠麻线，动作既快又小心。

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慢，像在给自己下指令：“我不是来收垃圾的，阿董。我来收东西——丢失的东西。有人把它们当垃圾扔了，我得把它们找回来。”她说完，手一松，把照片和手环同时塞进胸前的口袋，口袋里传来小而固执的碰撞声。

阿董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：同情，怀疑，还有一丝被点燃的怜悯。他转头看向堆里，那儿有半只布娃娃的头颅露出眼球，像是在盯着他们。阿董咳了声，“你要去那边找吗？城东那边昨儿夜里有灯……”

禾笑了。不是欢乐的笑，只是一种冷静的决断，像铁门合上的声音：“要。我去。”她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响。她把肩上的袋子甩正，金属链在光线里擦出短促的叮当。脚步开始，先是慢，然后逐步加快，一次一次像敲门。

她走出一段路，背影被废弃的霓虹灯切成碎片。阿董在后面叫了一句，却被风带走了。禾没有回头。她的肩膀微微紧绷，像是要承载更多的重量。口袋里那枚手环在跳动，节奏和她的心跳同步。废墟后面，一辆旧货车的灯光探过来，照出一抹白色的鞋跟——那正是照片里孩子曾穿过的鞋。

更多有关拾荒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