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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盖碰到煤气火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江把手指放在窗台的木框上,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修门留下的油污。他没有看窗外的天,屋里光薄得像一张纸,晒不出热来。
桌上靠着一张小照片,照片里她穿着淡蓝色的衬衫笑得眼角有褶子。江伸过去,用拇指轻轻拭去照片左下角的一圈灰。动作像是做给自己看的仪式,慢慢的,带着某种考量。
“声音儿怎么这么小?”门外传来敲门声,夹着烟味。老王的声音,像磨好的砂纸。敲门不等回应又推门进来,脚步在瓷砖上敲出不耐烦的节拍。
老王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放,纸袋皱成一个小山。袋口翻卷着一页红印的信封。老王用指节敲了敲信封边缘,像是在数失落的东西。“这是给你家的,邮局的人说上面写着你名。”他拖长音,带着北方口音,把每个词都像石头扔在桌上。
江没有立刻接过。他把锅盖掀开,闻到水汽里混着洗洁精和陈旧烟味。他伸手拿信,但手指在纸边停住了,像是惧怕碰触热的刀刃。
老王坐到椅子上,腿先动。咳了一声,象征性的清场话上来了:“你这几天,人都快消失了。要不是我,信都不知道放哪儿。”话里有斥责,也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担忧。
江把信抽出来,纸张比外壳上的红印还薄。拆开时,手指尖的颤动被光拉长。他读信的声音低。每一句都短,像是磕开的牙:“这是法医科发的遗物清单。请在十日内领取。”
老王瞪着清单,嘴角动了两下。“遗物?那啥东西?衣服?”他探身闻了闻空气,像闻煮熟了的东西是否够味道。
江没有看老王。他从抽屉里摸出钥匙,手停在半空。抽屉里还有一包已经发黄的药片,标签上字迹斑驳。他把钥匙递给老王,说:“那箱子在楼下保管处。得今天拿回。”语气平静,却像在交付一张欠条。
下楼的路比他记忆里的短。楼道里挂着一盏长年不换的荧光灯,嗡嗡作响,空气里有潮湿的纸箱味。保管处的男人把箱子从架子上拉下来,纸箱的封口处有一圈浅浅的胶带和一个白色的证件贴纸。
江回到屋里,箱子放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把封口撕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响亮。箱里没有鲜花,没有软垫,只有一个透明的取证袋,里头有一枚戒指和一撮头发,连同一张折叠得发软的纸。
江的手抖得更明显。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拨到一边,像是怕碰到脂粉或盐。他打开那张纸,字迹是她的。斑驳的笔迹在纸上跳动,像残破的节拍。纸上只写了四个字:把日子还给你。
声音在他胸里失去了秩序。他蹲下,把戒指从取证袋里取出来。金属凉得透骨,指环上有一条细小的划痕,像被什么咬过的痕迹。他试图把戒指套上无名指,指腹碰到金属时,一股疼起在关节处绽开。
血珠慢慢滚出,像没有计划的事。它掉在照片角上一点,顺着玻璃边缘滑成一条细线,把她的笑意穿了一截。江屏住呼吸,眼睛却没眨。老王在门口突然说不出话,像被谁掐住喉咙。
窗外的光继续冷静地漏进来,照在桌上那枚带血的戒指上。江把戒指又推回取证袋里,动作机械,像把证据放回法庭桌上。他的手指在袋口的粘胶上停了很久,粘住了血和过去。
他站起来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部分。屋子安静下去,只有锅里最后一两滴水咕噜着。江走到窗前,把照片翻面,背后写着一个日期——那是他记不清的第二十个晚上。他合上窗,把钥匙插进锁眼,转动。
门一关,声音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个开始。江把那包取证袋压进衣服口袋,袋子贴在胸口,冷冷的。他没有回头看,外面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被判了一场无妻的徒刑,慢慢向楼梯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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