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还在退，海面像一面脏镜子。雾把码头压低，舢板的木头缝里冒着湿气。雏田的鞋跟沾着潮水的腥，步子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旧声响。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针线——父亲生前最后缝的口袋里，那把总也找不到的针线。针头沾着盐，反着光。

老周蹲在船边，手上是脱落的茧，句子总截成两截。他抬眼就看见她，眼角的皱褶像被潮水削过。老周的声音短，像砍柴声：“回来啦？你又不等潮汐。”

雏田没笑。她把手里拽出的东西放在膝上，一点一点抖开——是个小布鞋。红布褪了色，线头还有她熟悉的结：三针两扣，外面一圈斜纹。她认识那个结法，是她当年教过孩子学的。指尖触到那绕着的针眼，疼得像被扯了一下。

老周吐出一口粗气，声音更低：“谁的？”

她说不出。雏田把布鞋翻到里头，里面塞着一片纸，纸角被潮湿侵软，只有一行字，字歪歪扭扭，像孩子的笔迹：‘别走得那么远。’三字之间的空隙里像是能听见呼吸。她眨眼，眼里是海的灰。

风把话撕开，盐味进鼻。她想起那些在夜里被口袋的拉链划开的日子，想起曾把一双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却不肯带回家的夜。记忆像针，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扎。她站起来，身体在震。

远处有个人的鞋步声，节奏不同；是年轻的，轻快，有一点慌乱。雏田把布鞋捏得更紧，像是在捏住什么会跑掉的证据。她的声音薄，像被刺透的布：“我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
那人走近，声音里带着城市口音，略急：“有人说码头上有东西，可能是孩子的东西。”他说话的速度快，短句连在一起，像把问题先发出去再装回口袋。他的眼神在雾里摸索，落在她手里的布鞋上，停了三秒，像被吸住。

雏田把纸摊开给他看。纸上的字像潮水里的贝壳，半透明。那人念了一遍，低声问：“你……认识笔迹吗？”她的喉咙像被潮水冲刷，能听见石头擦过木桩的声音。雏田抬起头，视线越过他，直望向海面，那里的水色与天连在一起，毫无分界。

她吞下一小口咸味，手松开布鞋。鞋落回掌心，像个活物想要逃。雏田没有把它丢回海，她把鞋塞到怀里，像藏了条必须背着的船。雾更淡了，远处的灯塔偶尔闪一次光，就像有人在黑里咳嗽。就在这时候，码头尽头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——孩子般的，带着未被时间磨平的刀锋：“雏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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