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海的声音压得矮了。灯盏里有油在缓慢沉浮，像皮肤下的思绪。沈翎坐在靠窗的老木桌旁，袖口湿了半截，手里转着一串古旧的木珠——每一颗都有咬过的痕迹，像是把过往一口口嚼碎后留下的牙印。

店里人少。老木在灶边翻着铁锅，锅里汤气上窜，带着葱和酒的苦。老木抬手，手指边缘还有芥末色的老茧，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锚，“外头要风了，客官要不要再来碗热的？”

沈翎没有看他。他把珠子压在掌心，指腹摸到一处深色的刻痕，手指沉住了。语气平静。短句，像放下的砝码：“不用。”

门被推开，进来一个瘦高的青衣人，背上还挂着雨珠。他的脚步不稳，像被海风撕扯过。青衣人一放下包，声音便像翻旧账，“沈大哥，来信。”

信封边缘烧过。青衣人把信推过去，指尖在纸上留下几点潮湿，像被按下的小小脉搏。店里突然安静，只有油灯里的火盏喘气。

沈翎伸手，动作慢。打开信。字是斜的，笔画里带着一种没来由的颤。读到一半，他的呼吸改变了。不是急促，而是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，余音在胸腔里绕开。

老木凑近，嘴里嗫嚅着，粗声粗气，“谁敢写这等东西给你？当年那事——”他的话停在喉头。沈翎的眼神偏向门口，像是确认一块旧石头仍在那儿。

青衣人的手指想捏紧，却又松开。他嘴里倒出几个字，词不成句，“信上说——苏陌还活着。有人在天涯他底下写了你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害怕，像孩子偷看了父母的抽屉。

沈翎抬头，一只眼角带着旧伤的细纹在灯光下像裂缝。他将那串珠子从掌心扣出来，顺手往炉灰里一扔。灰被珠子碰起一阵微微的烟。珠子在灰里掉到脚边——破了。

木屑和一小片纸片从裂口里滑出。纸片上只有三个字，字迹是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那种熟识：阿翎别回。屋子里，一瞬间像被抽空了声音，连雨也停了。

青衣人脸色变了。他下意识地抬袖，露出内臂——那里有一枚旧刺青，图案与沈翎手腕上曾经看的那道相同。青衣人咬着牙，像要把什么咽下去，“我是来送信的，不知情。”

沈翎弯腰去捡那枚破珠。他的指尖碰到了里面一小块东西，质感坚硬，冷。他掰开更大一圈，露出一颗小小的乳牙，表面还粘着岁月的黄。那牙齿像一枚判决，清冷而绝对。

老木的锅铲掉了。声音在屋里撞开几道裂缝。青衣人退了半步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他的语速突然散了，“那是——”

沈翎把牙齿夹在指尖，靠近灯光。指尖的微光映出纸上另一行潦草的字：父亲请你别回来。笔划里没有恨，只有一层疲惫和决绝。沈翎的脸没有表情，脸上的肌肉像被风抽扯。

他把乳牙放回掌心，闭上手，指节发白。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折断，一片碎响。沈翎低声说了三个字，声音薄得像刀线，“我回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像扔下了一把火。门外的雨重新下了，又急又冷，像有人在天涯的另一端同时拉起了帘子。沈翎站起身，披上湿衣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伸向门外那条被雨切割过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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