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温室里，蒸汽在灯光下慢慢沉降，像某种迟到的呼吸。爱玛的手指沿着茶杯缘转了一圈，指尖留下一道薄薄的水痕，钟表在角落里有节奏地挤压时间：四下两声，八下，停。她的嘴唇紧贴着杯口，却没有喝下去，蒸汽在她的眼睫上结成一排小小的珠子。

门外有脚步。不是轻快，也不是急促，拖着一点泥土的味道。爱玛把茶杯放回桌上，动作小而故意，像是在确认自己仍能控制什么。她的背脊绷直，肩膀落下一丝无声的期待。

“姑娘，来了。”韩大粗糙的声音从门廊里挤进来，带着风里卷着的草屑。说话时他把帽子拔高了一些，手指还有刚割过树枝的细微刺痛。话音里没有热情，只有效率。

爱玛抬眼，口里只出了一句很短的话，像一根细线：“带他进来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连呼吸也被她收敛成细小的节拍。

门开了。李先生站在门口，披着深灰色外套，领口处带着一撮雪白的碎絮。他不急于进来，先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衡量着什么。说话不快，却有一种把句子切成几段再端上的习惯，让每个词都显得很重。

他把手里的一小包放在桌上，动作小心。包角露出一角线头，绒毛被压得发亮。李先生看向爱玛，像是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某个允许的空白：“我找她，在路上。她掉了这东西。”

韩在旁边咳了一声，不合时宜的笑着说：“丫头的袜子，哎——小孩子的娃儿样。”他的词句短，声音里带汗味和乡音，仿佛把场面拉回到最粗粝的现实。

李先生没有笑。他把包打开，递出一只极小的袜子，白底上有被时间揉碎的蓝色花纹。爱玛的眼睛先是定住了，然后整张脸像被一阵冷风推了一下，血色收回去了。她的手指先是僵住，继而缓缓伸出，恰到好处地触到那只袜口，感觉到布料被磨过的柔软和一处不规则的黄渍。

她的茶被碰了一碰，液面轻颤，茶香里夹着一点生熟的苦。爱玛没有说话。屋子里只有钟，脚步，和她心脏里像被压住的鼓点。李先生的话继续下来，平静而确切：“她叫小希。我想——我想让你认识她。”

那四个字撞在爱玛胸口，像被人从背后拉出了一条旧伤。她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干得像长年未开窗子的房间：“认识。”只是一个词，却厚重得像一把门槛板。她把袜子揉成一团，指关节发白，像想把某种答案一同揉碎。

然后她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。不是哭，不是争辩，也不是恳求。她把那只小袜子放回桌上，轻轻摊开，用掌心把它压平，像是在给它一个位置。眼睛里有光，但光是冷的，像冬天里冻住的河面。

门外的风挟带着雪片敲在玻璃上，发出细密的声响。爱玛拉开窗扇一条缝，冷空气钻进来，沿着她的脖颈爬上一圈又一圈。她回头看了看李先生，声音缓慢却清晰：“你是带她来认识我，还是让我去认识你的世界？”

李先生沉默。屋里的钟又敲了一下，像是把剩下的话都敲回去。爱玛站着，手还压在那只小袜子上，指尖能摸到线头的松紧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最后，她把窗扇关上，声音小而决绝：“留下来吧。”

窗外的雪越落越密，落在玻璃上，落在门廊的影子上。那只小袜子躺在桌面上，沾着茶的边缘，安静得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爱玛的影子在玻璃上被拉长，和雪一同堆在外面，像一扇半关着的门。她的手落回杯沿，指尖有一点颤，但这个颤抖里有东东未说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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