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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媛站在后院的池边,雨细得像针,打湿了发鬓,浸了衣襟。她的手攥着一只旧铜镜,镜面被水珠点成碎玉。池水没有涟漪,只在她脚边积成黑色的光,像一口吞不下情绪的井。
院门的木桩上传来脚步声,缓慢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算着她的呼吸。第一个师兄走过来,衣角沾着泥,声音粗得像没洗过的刀:“楚媛,别在这儿做傻事了,雨大,回屋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镜子里,只映出一个人影和背后的萧瑟桃树。那人影像是被雨拍得越来越窄。她听见自己把镜面贴近胸口,手指有点发白。
第二师兄从侧廊探出身,笑声像岩石碰撞:“小丫头,你又躲着咱们玩什么名堂?别动不动就往池边站,记得上次谁把裙摆扯破?”他说话带着北方腔,字里行间有泥土味和烟火味。
楚媛终于抬眼。她说话很轻,像是把话从唇缝里挤出来:“我在等一个名字。”
第三师兄推了眼镜,站在门槛,手里捏着一本薄册子,声音温和却带着学问人的精确:“名字会来,亦会去。若你等的是一纸文书,今夜天不辨字。”
那话像是一层玻璃罩,把院子里的空气分成两半。雨声变得更听得见,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洗净。楚媛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不经意但被记录的动作。
第四师兄靠着榆树,袖子高卷,目光带笑却停在她手里的铜镜上:“等名字?要不换个法子——你要的是记住,还是被记住?”他的话像是一根细线,挑起了院里每个人的注意。
第五师兄没有动,他一直站在屋檐下,影子里看不清神色。过了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但准确:“别让别人给你定义。那人若真有名字,你不用求;若没有,求了也白搭。”
第六师兄从暗处走出来,脚步不带声,像是雨里的一条黑影。他的口吻总是带刺,话到嘴边时却刻意放缓:“若你的名字是个借口,楚媛,我劝你别再当敲门砖。你这样子——”他伸出手,指尖点在她手中的铜镜上,镜面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光。
镜光里,一个小小的黑印被放大,像是被烧过的徽章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飘了。楚媛的胸口一痛,像被什么东西绷了一下。
她慢慢把镜子翻过来,镜背上一圈黑色焦痕,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字——“雯”。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这是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沉默像一只手扣住了屋檐。第四师兄的笑在那一瞬僵住,第二师兄的鼻孔抖了两下,像要嗅到旧日烟火的味道。第三师兄的眼镜片后面,瞳孔里投着不合时宜的疑问。
第一个师兄走近一步,手伸,但没有触碰,只在半空停住,像是做了个久违的礼。楚媛把镜子贴回胸口,声音低到几乎与雨同频:“那晚你们走得匆忙,留下的不是名字,是灰。我去拿回了它。”
第六师兄笑着把话绞成别的味道:“拿回?你拿回的到底是物件还是记忆?人死了,名字也能随人走吗?”
楚媛的眼里突然有了亮光,不像是泪,也不像是雨。她抬头,盯着第六师兄,清冷:“你们若以为名字可以烧,就把所有都烧了给我看。”说完,她把镜子贴到第六师兄面前,动作轻得像是递一根针。
镜面里,他看见了自己。不是他本来的脸,而是母亲年轻时的侧影,那个侧影转头,嘴角勾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缺口。第六师兄的笑褪了色,他的肩膀微微一颤,像被冷风抽过。
雨停了。院子里突然静得能听见树叶上水珠落地的声音。每个人都站着,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清定住。楚媛把镜子举到胸前,像护着一个活物,眼神却柔和下来:“你们若想知道真相,就别再互相护短。夜深了,名字会说话的。”
她转身,脚步平稳,没回头。只在院门口,残灯背后一只手伸出,抓住了她衣袖的一角。那只手的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疤,像是被铁器划过的旧事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那一条疤,像是把一个答案钉在了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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