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铁棚上敲出小鼓点,屋檐滴水像被慢慢松开的针。菊低着头,手指粗糙,面粉从指缝里掉下去,落在案板上,像是她数不清的日子。蒸笼里热气翻腾,白雾推开门缝,带着发酵的甜味。她的呼吸配着水汽,慢慢变成了节拍。
门被轻轻推开,阿二一进来,鞋底还留着路边的泥。阿二一向说话不拐弯,“昨儿那通知你没看?厂里要裁一半,听说要早点上车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账本和风向。
菊把手里的面团压平,指关节上的老茧在灯光下亮出白圈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包子捧到蒸笼边,用布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。那个动作像是在按住什么快要翻出来的东西。她才淡淡说:“我知道。”声音短,像把门关上。
屋里还有另一个人,陈老师,拿着一张纸,纸边被揉得软软的。他说话像在给一句命题下注脚:“这是城里的烘焙学院,奖学金面试,下个月。你这样做手艺的人,不去是浪费。”他的语调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放进秤里称过重量。
菊抬眼。灯光从她的侧脸扫过,映出一条细线,是夜里醒着的疲惫。她抽出围裙的口袋,摸到一个小木盒,指尖停在盖沿——那是她存钱的地方,贴着旧邮票的盒子,盖上有一道被磨平的指纹。她打开,里面不止几枚铜板,还有一张皱得几乎透明的照片。
那张照片上,她和一个男孩并肩坐在河堤,笑得很大,天很亮。可男孩的脸被剪掉了,只剩下撕开的纸边像锯齿。空白处像个洞,光能从那儿穿过去。菊的手没有颤,却像被什么掌心挤住。
阿二嗤了一声,“谁他妈把人脸剪掉了?”他说话粗,但嘴角有一条隐隐的惋惜。陈老师的声线柔和下来:“这种事,过去了就过去,不是吗?”他想用学者的礼貌把伤口包起来,可那纸边的锯齿在灯下跳着影。
菊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的空白对准灯光,像是在试图从缝里看见他。她把指尖按在那张缺了脸的纸上,左手的掌心有旧疤,疤上有一小块白茧——是她去年在医院急救时留下的记号。她把照片折了一下,沿着被撕裂的线,压得更深。
外面雨声里,邻居的收音机突然冒出一段老歌,旋律里有取暖器的嗡声。菊听着,像是听见了一个从前的诺言。她把木盒关上,动作很慢。然后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成一团,纸在手心发出细微的破裂声。
她站起来,穿上雨衣,脚步不急不慢。门口灯下,她没有看陈老师,也没有看阿二。她把装面粉的小铁铲柄塞进围裙,像插上一个旗号。出门前,她把照片的碎边朝外,轻轻放在门槛上。雨落下来,把纸的白边舔湿,黑色的路面像一张无声的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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