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像一把粗糙的刷子，在旧教学楼的墙面来回拂过，带着未融尽的冷意和一些泥土香。陈凯站在台阶上，手里夹着几本未归架的讲义，风把纸页边缘掀得沙沙响。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，落在青灰的石板上，细碎得像坏掉的回忆。

门口的老保安斜靠在岗亭上，抽着旱烟，眼睛却没离开他。"回来晚了，耍什么花样？"话音里有笑，有试探，也有熟悉的惦记。老保安咳了两声，夹着方言，像拧开了一个老旧的开关：直白，粗糙，但不是恶意。

楼道里灯光忽明忽暗。教室门半掩着，里面有人的影子在翻书，影子动作小心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陈凯按过门框，指尖能摸到潮湿的粉笔灰。他习惯性地把讲义整理好，动作慢而有条理，像在整理另一个人的过去。

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背影在灯光里显出薄薄的剪影。卢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，眼镜挂在鼻梁上，动作精确──把书页夹住，再把其中一页折成标注。她抬头看见他，眼睛里有一瞬的迟疑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琴弦，然后又回到平稳。

"陈凯。"她说，声音被教室的木质回音拉长，像宣读一件简单的事实。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切得很准。她的语速不快，却把句子里的空白留得恰到好处，让人不知道是接近还是退后。

"我回来了。"他答。声音比他想象的薄。话还没完，门外有脚步声，两个学生匆匆跑过，笑声在走廊里脱落。陈凯把讲义放在桌上，手指摸过她放在书页上的一朵干掉的樱花标本，指尖碰到的是脆而冷的花瓣。

卢桥起身，从靠胸口的小包里抽出一张旧照片，动作平静得像做日常的算术。照片的边角被揉得发白，像被人反复核对过。她把照片递给他，双手稳得出奇。光线落在照片上，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影：一个是他，三四岁的孩子，笑得牙缝里有东西；另一个是一个女人，侧脸温柔，像一栋房屋的窗台。

他认出那张脸，但却认不全认出来的记忆。照片背后，有一行字，字迹既熟悉又陌生，像是一种被遗忘的语调。陈凯的心口先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然后疼得深了。那字，是他母亲的笔迹。他手的一根指节轻轻一动，像被冰块敲到。

"你是怎么得到的？"他没意识到声音里有颤，问题既像要求，也像忌讳。卢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向窗外，春风把树梢上的嫩芽抖得发亮，阳光像被筛过的纸屑落下来。她的语气变得更低，像把话埋在土里。"在老图书室的旧信封里找到的。你母亲的名字在里头。她写了一句：‘我把你寄在了春天。’"
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，从后背插进来。陈凯的呼吸变短，思绪被拉扯成几段断裂的线。他记得母亲搬家的时候说过她要寄东西，记得整个房间像被倒空过，但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封信会存在于别人的手里。他伸手，照片轻得像会碎的物件，在他手心里多了些重量。

卢桥在他眼前坐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清亮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幸灾乐祸。“她还写了别的一句，”她说，慢条斯理，像在陈述一个文件里的结论，“上面有一个地址，写的是这里的旧舍。你若想知道，就去找。”

教室外的钟声敲了四下，声音干净利落。陈凯的指尖压住照片的一角，指甲下的血管鼓起。他没有立刻站起。那张照片在他掌心里发出微小的滑动声，像是某个被封存的记忆在挣扎。卢桥看着他，眼里不再有先前的距离，只有一个问题的耐心。

门廊的风送来一张纸片，贴在他的腿上，纸片上写着两个字：回家。陈凯抬头，远处有个影子慢慢朝他们走来。影子的人影还不清晰，步子不急不缓，但每一步都把他心里的潮水掀高一点。那影子越走越近，口形在夕阳里被拉长。有人喊了他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和陌生——"陈凯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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