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烘得屋檐低了，瓦片冒着热气。蝉噪像被放大的针，一下一下扎在午后的空气里。柳花把手伸进麻袋，指节轻轻捻着豌豆，豆皮在指缝里发出干涩的碎响。她的嘴角一动，像要说话又咽回去，手指转了一圈，两个豌豆脱离荚，滚到木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院外，何大伯的脚步声像碎石碾过铁板。他坐在门槛上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嘴里嚼着花生壳，话粗得像磨破的布带：“小柳，别发那呆，豆要晒亮了，好几年没人把豆子晒错了。”他说话带着乡音，短句里有惯常的命令，不带感情的关心。

柳花抬头，眼神里像秋天的水，平静又凉。她用背去擦额头上的汗，声音淡淡：“好，等会儿就晒。”那一句话很小，像从河底翻出来的石子。

自行车的轮胎吱呀从村路拐进来，林老师推着车，胯下一把旧布包。林老师说话慢，像是在把句子放进抽屉里整理：“柳花，这个暑假有些课外作业，我带了本练习册。你每天写一页，周末我来看看。”他的手动作很温和，把书递过去时，指尖有微微的颤。

柳花接过书，封面被日晒得褪了色，角上有几个被翻烂的痕迹。她翻页的动作小心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午后的光顺着书缝撒进来，纸张边缘投出细细的灰影。林老师站在一旁，借着阳光读着那页的题目，念得慢，像在回放课堂上的声音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指尖停住。那一行字不是课题，也不是老师写的提示，而是用铅笔浅浅划了三个字——“找妈”。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在夜里凭记忆写下来的名字。柳花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，指腹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圈，像是把字从纸上按进心里。

何大伯的笑话还没有说完，话音嘎然而止。他瞥了一眼，嘴里的花生壳掉回掌心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。林老师的眼睛由远及近，忽然不再有教学的距离，声音收得很低：“这——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
柳花没有抬头。她的下巴微微收紧，呼吸有节奏地短了一秒，又继续。嘴唇干，像午后碎裂的土。她终于说话了，声音像从井里捞出：“前几天。我梦到有人叫我，醒来就写下了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一条细线，把梦和纸连在一起。

林老师的手握了一下包，像是抓紧了什么规矩。他的语速回到课堂上常用的那种条理，但话里空出很多避让：“有时候孩子会在笔记里写些私人话，有的只是记忆的残片。暑假你别乱跑，老师会安排一些读书和家访。”他说“家访”两个字时，像在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器皿。

何大伯终于发出一声长叹，像收起了刀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口音更粗：“要是我……哎，管他呢。她能写字就是好。谁没个念想。”他的话不再像指令，像试图把院子里的紧绷松开一点，可松不开。

柳花把练习册合上，手掌按得有点用力，纸发出短促的声。她站起身，脚步往村口的那条匝道走。太阳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像一根细线被地面牵出一段又一段。她没回头，只有风拂过木窗，带起一阵破布似的薄凉。

走到河边石阶时，她停住。水面一圈圈荡开，像听到名字后的回声。柳花把书伸回林老师手里，手指发麻，指尖留下三行很淡的铅痕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小到像是自语，但谁都听见了：“我想去找她。”河水接过这句话，没有回话，只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是把一句话沉下去了——那句话里有个名字，温得像被挖出来的旧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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