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流，像被划开的时间。林雅把双手缩进旧毛衣袖口，指尖在木桌上磨出两个浅浅的圈，像在算什么。灯光黄，角落里机器的油味和纸张的霉味纠缠。她轻手轻脚，像怕惊醒屋子里沉睡的秘密。

她把抽屉一格一格拉开，动作缓慢到像翻阅墓志铭。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点声音：硬币的叮、纸张的嘶、旧发票的脆。她把一沓信折好，按在胸前，像抱着会动的东西。窗外的雨更密了，玻璃被雨点敲出细密的节奏。

“来晚了。”抽屉里掉出来一张便签，上面是张伟的字——工厂里的那种字，短促，利落。他的声音像机器的敲击，粗糙而不客气。林雅抬头，记忆里浮现出他每天午饭时间的嗓音：“你别总盯着抽屉看，东西不会自己跑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没来由的硬。手又伸进了最深处的盒子，盒子里有一件小东西，被折得极整齐。那一刻她以为是针线包，是旧照片。指尖触到布料，温度比周围低一分，像被隔夜的水浸过。

她轻轻把布摊开——那是一件婴儿的小连体衣，黄色的针织，袖口处还有洗得发松的弹性。胸前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标，字迹扭曲，是孩子的名字：章章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连声带着雨的节拍碎成了小段。

屋子里静得像被封存。她把衣服举起来，鼻尖几乎贴到布上，能闻到一种被人温柔保存过的味道：婴儿润肤露、洗衣粉，还有他留下的淡淡烟草味。她的眼睛里突然热了，但那热并非哭泣的热，而像冰片被放进了茶里。

“雅？”楼下有脚步声，粗重。阿波上来了，他的嗓门像老铁锤，直接而干脆，“怎么还不睡？你整天瞎翻什么东西。”他看见手里的衣服，动作停住。声音变得更低：“别告诉我他藏孩子了，别跟我说这个鬼话。”

林雅把衣服捏在手里，像捏着一张告示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外面霓虹闪了一下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玻璃杯。阿波蹲下，灯光照得他脸上有了阴影，他的口气粗糙却有种边缘的颤：“你要知道，就算……”他吞了口唾液，没把话说完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顾君的来电。她看着屏幕，指尖像要被有什么东西钳住。她按了接听，声音比平时要平静得多：“喂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，准确，像精心磨过的木头。“雅，我在外面。你别乱动物品，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别动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有条有理，像在安排一场会议。

林雅闭了闭眼，眼眶里涌出一阵热。她把婴儿衣贴在胸口，听得到自己的心跳。顾君沉默了三秒，声音又回来了，“我会解释的。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他话尾的停顿里装着别的女人的名字，或许他试图藏住，也许根本没想藏。

阿波把手插进口袋，咬牙：“解释？解释就是解释吗？别告诉我你等他解释才知道。”他说这话像扔了一把沙，沙子在空气里扬起一层尴尬的尘。

林雅没回答。她把连体衣的袖口塞进抽屉最深处，像把心塞回肚里。然后她伸手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，抽屉里贴着医院手环，塑料带上印着顾君的姓和一串她不认识的号码。晴空霹雳般的冷意刮过她的胸口，像有人从背后割了一刀，却没有血，只有空洞。

她把手环放在掌心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手机那头顾君话还在继续，温度没变：“等我回来，一切好好说。”他的话像乌云挤出的光，倏忽。林雅把手环摔在桌上，声音很清脆。

雨停了。窗外只有街灯，水珠沿着电线垂下，像断了的音符。林雅站起来，把那件小衣服折好，慢慢地放回盒子，像是把某个里边的人暂时忘在了抽屉。她合上抽屉的时候，听见楼道里一个脚步停住，然后又缓缓地转身下楼的声音。

她没有去叫他，也没有去追。她站在灯下，灯泡晃了晃，影子在地上拉长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握着什么都没有的拳头，只有指节发白。突然，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最佳年龄，应该是从知道真相开始。”

楼道那端传来钥匙插进锁的金属声，慢而清楚。林雅听见，像听见了一个被封住的房间被再次打开。她把盒子放好，抽屉扣上，手指停在抽屉的边缘，像在等一个人来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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