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像一张半合的唇，潮湿的空气从缝里呼出，一口一口。齐伟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粗糙的声响，鞋底带着盐和旧油的味道。手绢在掌心里被捏成白色条纹，指节泛着浅浅的青。前方水面，一圈圈蓝光像心跳，蔓延又退去。

莫言举着灯，光在他长指之间流动，像一条不肯说话的蜿蜒句子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读本文献：“潮汐在这里会迟到三分一刻钟，水温与海面差异会形成逆流，注意下方突起的岩脊。”说话的节奏像雕琢过的螺旋，慢而分明。

“别念经。”齐伟丢下一句，字短得像石子。手一个动作，握紧绳索。紧张像盐渍，沿着指缝往里渗。他的目光在水面上打量得很粗糙，像是要把那片发光撕开看个究竟。

水面微微鼓动，像有大鱼从底下翻身。触手从水里探出，先是尖端，像是某种巨大字母的尾巴，湿润的皮肤在灯光下带着珊瑚的质地，吸盘排列得规矩，像小圆盘上的年轮。它们不急，也不惊慌，只是慢慢探过来，触到岩石，指尖式地敲了两下。

齐伟不动。莫言的手指停在灯柄上，灯光在他的掌心里抖动。他又说话了，声音比前一句更平静：“它认识你的味道。别急，它会用自己的方式回礼。”他说的是事实，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触手绕过灯，吸盘轻贴金属，声音像有人在撕开干纸。它的动作里有小心，有观望，像一个被拒绝过无数次的访客终于敲到了门。吸盘留下一圈湿印，带着海的凉和薄薄的腥。

然后它收回一节，套在石缝里翻找。动作慢，但每一寸都像有记录。齐伟的呼吸开始不规则，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推了一下。莫言看见他指甲上的泥，跟着看见了手背上一道老旧的疤，那是他忘了的地方，记忆里有个小孩儿的笑声跟着它走过来。

触手递出一个物件：一只锈边的挂坠，表面蒙着盐霜。齐伟的手先是僵住，然后像被牵线一样伸出。挂坠在灯光里转了一圈，里面的照片被模糊的水汽压得更深。齐伟看见了。相片里有一张孩子的脸——瘦，眼睛里有两个不太成熟的胆量，眉眼正是他这几年夜里反复想着的那种。

他的胸口像被东西撞了一下，话从喉头割出来：“小寒？”声音低，像被没收过的票据，发不出全本的字来。莫言的手在他臂上按了一下，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温度：“别急，先看清楚。”但他的话像是放下了一本卷帙，不觉间把齐伟推进了更深的缝隙。

触手的吸盘在岩面上划过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它把挂坠推近，顶在齐伟的掌心，轻得像在还一项旧约。突然，洞内深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，一声咳嗽，像被海水压着的喉音，断断续续，却分明呼出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哥……”

空气一瞬变成了玻璃。齐伟的手指在灯光下颤得厉害，挂坠的照片被他捏得起了皱纹。莫言的眼睛里滑过一道不合时宜的惊愕，他放下学者式的条理，声音变得短促而直接：“有人在里头。”

触手收回，只露出一截，指尖像在指引深处。水光收紧成一条断裂的光带。齐伟没有说话，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要把它压进骨头里。莫言伸手去抓他的衣袖，动作笨拙而迫切。洞的黑里，那个咳嗽又来了，带着更清楚一点的音节——那个孩子的名，夹着泥与盐，像一把钥匙，在暗处摇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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