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零七分,雨先是在窗外把路灯敲成一排虚线,然后又像针,用冰凉的节拍扎进被子。沈黎从半梦里挣出来,手指还在被缝线的凹槽里摸索。床边的闹钟只亮着一个红点。她睁开眼,没笑,也没惊,像是在把一件熟悉的痛重新试探了一遍。
她起身,赤脚触到地板的冷。公寓的走廊里有一股旧茶水和尘土混成的味道,像一张老脸的皮。门缝下的灯光瘦成线。沈黎靠着门框,肩膀有轻微的颤动,但她让它过去,没有多看表情,只是把手指甲压在掌心,任它生疼。
楼道里有人咳。老方的身影倚在楼梯扶手上,雨水顺着他肩头的小雨披滴下来,像有节奏的鼓点。他抬头,声音是砂纸擦过铁管的声音:“又不睡?这种光景,乖乖呆被窝里不是更好?”话里没笑,但也没有责怪,像根老槐树的枝条,干燥而直接。
沈黎回答得短。她不想解释梦为什么重,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求证什么。她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字还没落,雨声把末尾吞掉了。
门开得比她想象的轻。屋内有一种被翻阅过的静,家具上薄薄的灰像是别人的呼吸留下来的轨迹。茶几上有一张照片,照片的边缘被揉得发白,像被人攥过又放回去。她走近,手指悬在空中,伸过去又收回,像在衡量能不能碰到某个结局。
照片里是她。侧卧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线。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。但那张照片上还写着一个日期,是明天。字是孩子般的笔划,歪歪扭扭的。沈黎的胸口猛地一缩,像被人扯了一下绳。
电话在茶几上响起,尖利,像玻璃碎裂。她看了眼屏幕,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——方果。接起时,对面是冷平静的声音,没有高低起伏,像学者念句读:“不要回头。你看到的,不都是梦。”话短得像切断的线。再挂断,只留下回声。
她弯下腰,茶几旁有一张褪色的儿童画。画中人的眼睛被两条稚拙的线条划过,像是被缝合的痕迹。画底下压着一张便条,字是熟悉的伏笔:今晚,换我睡。字迹里没有颤,但每个字都像是放了冷却剂,冰得透明。
房间的镜子忽然起了雾。她走过去,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开了一圈白花。镜中的她先是动得迟疑,然后脸在雾里慢慢全本。可在那一刹那,她看见镜里的“她”并没有闭眼,而是缓缓转向镜外的某个点,嘴里没有声音地说出一个字——沈。
声音不大,却像弹簧折断。沈黎的手滑离镜面,心口像被旧钥匙刺了一下。厨房那边的灯光闪了一下,像有人在拔插头。门,从里面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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