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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,街灯把积水切成一片镶边。英都的夜总带着汽油味和太多没睡的眼。章白在办公室里站着,双手靠在旧木桌边,指节泛白。窗外一辆公交车拖拉着噪音过去,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条条光,像刀子划过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是别人的。
门推开得小心。老女人站在门口,外套湿了一半,头发绑得很紧,灰白的发丝里夹着一两根黑。她的手里有一个小木盒,木盒的漆已经裂开。她走路的步子轻,却带着一种一直用力的感觉,像是在长途跋涉后仍然紧握着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章白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,声音没波浪。老女人坐下,双手把木盒放到桌上,盒子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光,光里也有沙砾。
“他走了,十年前。”她的话像是把一根针刺进空气,精准又干脆。“小军。走了,没了。有人说你能找回来。”她把“能”字拉得很长,像是在试探。
章白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铁表,外壳有一道旧刮痕,里面的表面掉了半边漆。表盘上,指针停在了23点39分。表链扭在一起,像是被谁用力攥过。章白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,手心的温度把金属擦亮一角。
“时间停了。”老女人说,平静得近乎绝望。“妈妈守了他十年,守在昨天。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三句话:不要回头。把表给我。不要回头。”她重复最后一句,声音里一股老树皮的脆响。她的方言拉得粗糙,句子里带着家常的硬度。
章白收回手,盯着表。代理人有很多规则,不许私自改变别人的过去,不许代替死亡。桌上烛台的火苗跳了两下,映出他脸上的线条。他想说不可能,想说时间不是包裹,但喉咙里像被干纸擦过,出不了声。外面有人把广告灯箱拍打着。城市在做着最无情的巡检。
“付多少?”章白问。语速快,像是在把一个问题送走,怕它回头。老女人把手伸进衣袋,摸出一叠皱票,动作僵硬。她不是向他买希望,只是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,像是要压住什么飘散的东西。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她的下巴颤了一下,眼眶硬得要裂。“谁能带我回去看他一眼,哪怕一分钟,我就够了。”她说得简单,没有修饰。她的语气像老木门的吱呀,带着未说尽的恳求。
章白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站起身,绕到窗边,摸了摸窗台上冷却的茶杯。茶渍环里有一圈掌纹,像是在记录谁曾经在这里等过。他把手背贴在玻璃上,街灯把手影拉长成锯齿。
“我帮你查。”章白最后还是说了,但声音变成了平衡的承诺,不急也不拖。他把铁表重新放回木盒,盖子扣得很轻,像是盖住了一口可能醒来的东西。老女人松了口气,手指在木盒边缘转了一圈。
她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章白一眼。那一眼没有问话,只有重量。她把声音压低:“别让他在昨天里冻死。”话出口时像是一把小刀,切在章白胸口。他的胸骨下方传来一阵冷,像旧痛被翻搅。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木桌、那只没上弦的铁表和章白的影子。影子在灯下拉长,又缩短。他把椅子推回去,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短促。桌子另一端的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:那是一张很久以前的全家照,角落被折过,孩子的脸被刻意涂黑,像是某种保护。
章白伸手,指尖碰到了被涂黑处的凹痕。那不是随机的涂抹,而是用指甲划开的痕迹,深深浅浅。手指的触感像被撕开一层旧皮。屋外钟声敲了几下,像在数数。章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照片背面有字,笔迹熟悉得像家常便条。他翻过来,字是歪斜的,写着三个字——小军的名字,下边还有一个日期,明天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开始以一种几乎机械的节奏跳。指尖冰凉。铁表在木盒里,似乎在等他上弦。章白低下头,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吃进去。外面风又起,带来远处救护车的警报声,拉长,又断掉。
章白把照片塞进衣袋,站起身,扣上外套。门把手冷得像时间。他的声音很低:“明天。”他说,然后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更像是在宣判。他到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,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借口,然后把门关上。
走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硬线条。铁表的针停在23:39,照片上的日期写着明天。章白的手指在口袋里弯紧又松开,像是在握住什么不得不放开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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