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管像一根病了的针，滴答着不稳定的节拍。雨还没停，墙角的水渍把楼层数染成了深褐色。韩行远站在门口，用手背擦了一下掌心，动作干净、冷静。他的手指在门框上的旧漆纹路上画了个圈，像是习惯性的确认。

门开得不大声。屋里厚重的味道迎上来：陈年的烟、没洗的衣物和一点煮过鱼的油水。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串一串黄，像老人的牙。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，斜倚着，头低，脖子像断了的树枝。光落在他手背上的静脉，像被冰封住。

“死了多久？”韩问。他把眼镜推到鼻梁上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在念一条清单。

老张从厨房的门口挤出个半身，手带着烟味，口音厚重粗糙：“谁知道啊，少说十来个小时吧。半夜我听见抽屉响过，一觉不醒就看到这光景。抬不起手摸门的，怕弄脏证据，哎——”他又咽了口唾沫，瞟了眼床头的被窝。

年轻的女法医莉莉蹲在尸体一侧，手套紧绷，动作像是在与一件玻璃器物对话。她抬头，语速短促：“没有明显外伤，口腔无血，眼结膜不出血。体表温度低，肢体僵硬前缘已过。窗户紧闭，门内没有强行痕迹。可能的情况——一切都像是安排过的。”

韩没有马上移动。他蹲下，距离尸体不到半米，注视那张被称呼为“安排”的脸。死者是中年男子，额头有一道老疤，右耳上方有老旧的烧伤纹路，像是时间的地图。嘴角挂着一点干涸的泡沫，像是睡着前半句没说完的话。

他的手指在尸体眼睑边缘停住。韩伸出食指，几毫米的距离，他没有触碰。屋内的钟滴答地又响了一声。韩的呼吸很轻，像是为了不惊醒房间里的静默。

“他穿的呢？”老张又问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粗陋的急切。

莉莉翻到尸体的外衣口袋，动作迅速。口袋里有一把旧钥匙，一张咖啡馆的会员卡，和一张折叠得极为规整的照片。她把照片慢慢打开，用无名指沿着折痕抚过，像在读一份告别信。

韩的手伸过去，但不是去抢，而是去固定那一点光。他看见照片上的人，先是一阵错愕。照片里有一座小山坡，两个小孩坐在一块旧毯子上，背对镜头。左边的孩子头发短，右边的孩子把头靠在左边肩膀。照片的背面被折角压出一行字——字迹歪斜，熟悉得像疼。

老张盯着照片，嗓门里像被什么卡住：“这不是你吗？这孩子——”他的语速比平时慢，粗糙的声音里有不应在那届的迟疑。

韩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针扎。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被抽干了。韩没有立刻念出名字，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后的四个字像钉子钉进了胸口：韩行远。字的下面，是一个时间——明天凌晨一点。

莉莉的脸色立刻褪成灰。老张的粗嗓门里突然冒出一句粗口，像被按了快进键。屋里的灯管像应声熄灭了一半，光线裂开成两列，照出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轮廓，像两个被遗忘的证词。

窗外雨点大了。它敲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重复某个节拍。韩把照片折好，放进口袋，手掌贴着那张纸的温度，心里有种被掏空的冷。屋内每一个物件像都在说着同一件事：有人提前布置了局，而且这局的名字里有他的过去。

他站起身，声音平静却突兀：“再封闭两小时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把这张照片制作成底版，带回检验中心。”他转头看着老张和莉莉，眼神短促而锋利，“告诉我，你们见过这个孩子吗？”

老张支吾了半天，只说出两个字：“没见。”莉莉的手还在抖，她低声补上：“照片上的右边孩子，像……”她吞了口口水，“像——像你小时候的款式。”

韩没有笑，也没有辩驳。他把手放在门把上，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，像触到一个还在运行的机关。门缓缓关上，雨声把外界的世界隔绝成一个小小的鼓。韩背影在门缝里变窄，像一道被折叠的影子。他的心里，有一颗被人拿走的东西，正静静等待着被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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