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院里的灶口吐着油烟,像一块慢慢张开的黑布。林浅把冷瓷碗递到灶边,手指甲缝里带着昨日的麻花屑与灰。炉火把她的影子拉长,又缩回来,像有人在屋檐下等她犯错。
“这门亲事得快定。”后堂的声音干脆,像一把削过的尺子,切断了厨里的温度。王氏站在门槛上,一手搭着胳膊,嘴角压出一条横线:“咱家日子不好过,别生事。三两银子,妥妥的回本。”
话里没有名字。林浅握碗的掌心忽然凉了。她的背贴着木窗,窗棂留着昨夜雨水的影子,她的目光顺着那些影子往里探,不敢直看那张带着计算味的脸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耳后咚咚;声音被墙壁收走,只留一个空。
场面像市章。媒人抬着声音,语气里有过往合约的油腻:“咱家主子说了,嫁个懂事的就行。锦缎不多,抬头脸面足够。三两,四两也好谈。”他每说一个数,指尖便在桌上敲一下,敲出硬币落地的清脆。
父亲靠在门框,眼角的胶牙还挂着昨夜的酒气,他懒洋洋地笑着,“唉,能省一顿酒钱,咱就行,浅儿你也不小了。”声音软得像睡醒,带着乡下人常有的拖音。那拖音里有个沉甸甸的量词,被往她身上称了又称。
王氏不等她开口,徒手从篮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指甲边缘刷出白。她把布包翻到灯下,动作里像拆帐本。布里是浅浅的红色缎带,边缘被时间磨得透明。林浅认得,那是她母亲留在梳篦上的那段缎带,去年冬天就缝进了她最里头的袖口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那缎带像看一件值钱的物件,目光里有算计,有满足。王氏把缎带摔进了手边的锅里,锅里的油正咝咝冒泡,油花跳着,像有人在咬牙。林浅伸手去捡,手指刚碰到缎带——手臂被王氏一把拽住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咬住舌根发出轻小的声。
“别当作可怜。”王氏冷得像冬日的薄霜,指节在林浅的手背上留下一条白印,“咱家用不着纪念。”她用力,把缎带往锅里一扔,那抹红沉进油里,立刻噼啪迸起黑影与烟雾,仿佛吞掉了什么。
林浅的手心渗出血,血珠像小字,落在灶沿上,被烟嗅过,变成了暗色。她听到父亲在抽烟袋,忽然笑成一声干咳:“甭心疼,省心吧。”媒人拍拍掌,像在拍掉尘土。
她抽出那被烧焦的一角,布料烧得发硬,像一片死去的叶子。拇指和食指之间粘着灰,凉。林浅把它塞进袖口,袖子里传来粗糙的布声,像有人在把她的名字折叠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碗放回案上,放的声音很轻,但在瞬间,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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