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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打着窟窿。风像干了的手,在瓦片间摸索。男人背着一捆灯草,走在泥道上,脚步不快也不慢。袖口沾着烟灰,指节灰白,拇指轻轻摩挲灯草的绒头,像是在确认某件旧物还安在。
他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。门缝里出来的光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,闪了一下又暗下去。木门表面有烧焦的斑点,门环上还有干涸的唾痕。男人伸手,指尖碰到冰冷的铁,轻轻一敲;敲声短,像叩问,又像告别。
屋里有人。布被一角被折起,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背影,弯得像折断的枝条。女人低着头,肩膀一动一动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方言的拖腔:“和尚,你可来晚了……灯没了,孩子凉了。”
男人没有坐也不跪,只把灯草摊在手心。光从门缝里爬进来,照在他掌心的绒上,绒丝细碎,边缘有黑色的末。男人轻吸一口气,像是闻到旧事的味道,然后把一根灯草塞到小灯头里,动作干净俐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。
女人猛地抬头,眼里有血丝,嘴唇颤着:“点吧,点吧,别让他冷着。”她的手不住地缠紧被角,指节发白,语速像被拉碎,断成一截一截。“他……他昨夜就咳了,咳得像把人肚子翻过来似的……”
灯一亮。火舌像被牵出的线,在黑里颤两下。屋内的影子像是被重新摆放,床沿的木雕鱼嘴裂开了,地面上的灰里有小小的脚印,印子通向床下,突然断了。男人的眼睛没有看床,而是看向床头的一串小东西——用灯草串成的项链,节节都是乳牙般大小的白。
那串牙齿在灯光里发着不安的光。女人的手指搭在上面,轻轻摩挲,像抚摸活人的头发,她喃喃:“我给他咬下的,晚上怕他睡不好,我就……”声音被灯光切成两半,后半截被门外的雨吞进去了。
男人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那串牙。动作缓,但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切东西。他没有问为什么串牙,会有人把乳牙穿成念珠,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更细的灯草,没言语地把灯尾对准那被风湿了的牙线。火和草接触的一瞬,火并没有温柔,而是像猫的鼻子嗅到血,猛地拣住了那一节。
牙线烧了。不是平常的燃烧,而是像有东西从里头被抽走。牙缝里冒出细小的黑色烟丝,像是从牙根里爬出来的蚯蚓。女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,笑得不像笑,更像是听到谁家门口有人在念她的名字:“他还会回来的,是不是?还会回来的……”声音里带着惊恐,像被撕开的布。
男人把灯草从牙线上抽出。灯草湿了,像刚从人的口腔拉出来的线,它末端滴下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像被碳化的泪。女人的呼吸堵住,胸口一动不动,指甲在被角上留下小小的白痕。孩子的被角被掀起,那张小脸像被打磨过的木板,眼睛半睁,里头反光像两颗没来得及熄灭的炭。
他俯下身,靠得很近,呼吸几乎贴到孩子的额头。没有多余的话。只一根手指压在孩子的鼻梁上,手指很冷。女人在一旁呲着牙说不出话,像有话堵在嗓子里。门外,雨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焦味和湿土的味道。
男人突然站起,声音极轻:“他欠了一盏灯。”他把剩下的灯草都放回肩上,动作慢得像是把一桩事情收尾。女人抽出一口气,像被封锁已久的水闸打开,声音像溜出来的碎玻璃:“还……还一盏?”
他转身,看向门外的黑路。月色被云片抹薄了。男人的脸在灯光下有了褶子,眼底却无波:“人不欠,就有人欠。”他走出门槛,脚步踏在泥里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门半开着,屋内的灯在夜里抖着,像有人刚刚从里面走过,却又没有人影。
那串乳牙在床边静静地发光。灯草末端的黑液在被单上划出一道斜痕,像别人用指甲划下的告白。女人伸出手,想去抓那条斑痕,手停在半空,颤得像被冻住。夜里,孩子的嘴角缓缓露出一抹不是笑也不是痛的弧度,像是有人在他嘴里放了一根小小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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