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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在夜里关上时没有声音。走廊里只剩下雨打在玻璃上的节奏,像人试图记住的一个名字。言教授抬手挡了挡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,指节白得生硬,黑色羊毛衫的袖口被磨出一圈淡淡的光。
他把讲台上的粉笔盒翻了又翻,粉笔滚出三根,滚到地上停住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算账。他不看门,只听见脚步先是犹豫,然后重了起来,像是夹着怒气,又像是夹着怕被认出来的羞耻。
门被推开。李强一进来就甩下文件,纸张啪的一声摊在教授的笔记上,散出第二层湿气。李强粗声粗气,夹着南方口音,“老言,别装了,你看见没,这是哪儿抄来的?”
言教授抬眼,眼皮有些沉,像被夜色压了两斤。他的声音是学术会场里的那种平稳,节拍里带着空隙:“给我看看。”
李强把手机屏幕亮了又亮,屏幕像一把灯刀割进教室。上面是一篇文章,署名是言教授,下面是评论,下方还有一条私信截屏,字小得像针眼,“你欠我一个孩子。”李强的声音收紧,“有人这样说。”
言教授的手指在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,指甲带起桌面的漆屑。他没有立刻看手机,而是站起来,走到窗边,雨珠顺着玻璃爬成线。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像一根被抽出的墨线。窗外冷得可以听见远处汽车的风声。
“到底是谁传的?”他问。话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层像是放在木制讲桌上的镀银盘子,敲一声会发出回音。“名字。”
李强一时语塞,嘴唇抖了抖,“昵称,‘晓晨’。还有照片,说是小时候的——像你。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,像在试图划出真相的轮廓。眼睛里有不耐烦,也有不安,一半要把事撂到桌上,一半怕桌下的东西会裂开。
言教授闭了闭眼,像是把几个不合时的词拢成一把。他走回讲台,手指摸到一张发黄的讲义,边角处有曾经的污迹。他用拇指轻轻擦去,一点粉末粘在皮肤上,白成灰。声音出来时,带着坐标般的冷静,“如果是我,应当去面对。如果不是,便要查清楚是谁故意把这两样东西拼在一起——我的名声和孩子的脸。”
李强爆出一口气,像要把胸腔里的话都掏出来:“学校论坛已经开始转发,评论里有人说你当年离开系里是因为‘逃避责任’。有人还发了你当年娶妻的证件照,下面有人贴了个孩子的照片,说是你和她的。”
空气像被拉细了。言教授背过身去,手指在衬衫口袋里摸索,摸到一枚旧怀表。怀表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车票,上面字迹歪歪扭扭:‘回家’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收得很快,像把疼痛塞进了另一个抽屉。
“你还年轻,”他说,声音像布帘上的灰尘被轻扫,“你不知道网络的速度有多快,也不知道谣言的重量。”他把怀表合上,手指牢牢按住扣环,能感觉到金属的凉。他的眼神在李强身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讲台那张被雨打湿的签名纸上,那纸曾经记录过无数学生的名字。
门外有人低声说话,像离开的火车警笛。李强想补一句,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求证,“你……真没孩子吗?”
言教授抬手,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镜框,镜片后边的眼睛像两盏老灯,光线里有些温度被抽走。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黑板边,拇指捻起一支粉笔,粉末在指间碎成雪。“我教的是语言学,”他说,字字平稳,“有些话,必须从源头查起。谎言散得快,回收却难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,笔画慢而清晰。名字下面,滴落了一点粉笔灰,像小小的破口。李强俯身看去,喉头动了两下,声音里带着害怕也带着倔强,“那你会查吗?查清楚——不要只说,做。”
言教授放下粉笔,转身,走向门口。雨沿着门缝渗进地板,鞋底留下两条黑线。他停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看同一条走廊,像是把年轻时候的一个路口再走了一遍。最后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但像石子掷进池子划出圈,“若真有孩子,我会承担;若是谎言,那些造谣的人要偿命。”
他说完,门被风关上。教室里只剩下钟表的一根针刺耳地走。粉笔躺在黑板的白痕里,断了一截,白尖儿像一颗露出的牙。言教授的背影从门缝里消失,但黑板上的名字还在,像一张未签的请柬,等着被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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