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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像细针,敲打着自助洗衣店前的广告牌。门口的玻璃被雨雾蒙了一层薄纱,店里只有几排滚筒和四盏冷白的荧光灯,机器的低频哼声像一直没有上完的句子。沈言把外套的领子拉高,手背一直在绷着,像是在按住什么会突兀冒出来的疼。
他站在收衣台前,把一个并不大的纸袋放下,指尖磨过袋口,动作很小。纸袋的边缘被雨水打得软塌,里面卷着一只小到几乎不值钱的毛袜子,和一叠他算过又算的收据。沈言抬头,等着声音把他交涉的勇气带回来。
“阿美吗?有人在吗?”他声音平稳,像完成一个教学演示的开场白,节奏分明,避开情绪。话音落下,老赵从后台的机器后探出半个身子,嘴里叼着牙签,眼神像冬天里没合拢的门缝。
“谁啊?这时候还来翻旧账?”老赵的口音粗糙,话里有笑也有刀。阿美从一台刚停的滚筒旁走过来,外衣湿了半截,头发乱贴在额角。她看见纸袋,嘴里先是冒出一声短促的笑,然后把笑收进了手里。
阿美把袋子翻过去看了看,手指碰到那只小袜子,顿了顿,像被冰针刺了一下。她的语速快,词儿也利落,“你要干嘛,沈言?来还东西还是来还罪?”
沈言的手抖了。他希望自己的话听起来像预想中的那样诚恳。沉稳又不失悔意,他说:“我来——想把这些东西交还。也想说一句对不起,换不回什么,但……”他停下,像生生捏断一句借口。
门口的风把雨线吹成斜的,玻璃上一个地方突然清晰,映出屋里四个人的影子。李娜出现时没有声音,像从湿润的空气里抽出的一个小口。她脱下外套,袒露出内里那件洗得发灰的毛衣。她走近纸袋,指尖只是碰了碰那只小袜子,像是在丈量某种已经结冰的温度。
她说话很短。声音没有抖,但像冬日里微小的碎玻璃。"你以为‘再试一次’是一个按钮,按了就能重来的?"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硬币落在瓷盘上。沈言想解释,想把那晚,说成某个突发的错误,可他的指节发白,呼吸也慢了下来。
老赵低头数着台面上的硬币,阿美转过眼不看他俩。屋里的洗衣机在一个角落里发出一个尖锐的金属声,像是把他的话都打碎了。李娜把小袜子叠好,放回纸袋,动作安静而决然——不多,不少,正好把它压平。
沈言伸手,摸到了纸袋的边缘,像触到某个已经封存的时间。李娜的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,取出一部手机,屏幕上有一个尚未听的语音提示光点在闪。她看了看屏幕,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疲惫,然后按了阅读。
孩子的声音很小,透过手机像纸张的缝隙,被折叠着传来:“爸爸……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吃冰淇淋?”一句话,没有停顿,没有质问,像手背上忽然传来的一阵麻。沈言的喉结动了。他没有意识到眼泪是怎么开始的,只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往外跑,急促,带着往日的破碎。
李娜的脸没有表情,她放下手机,站起身,裙摆在荧光灯下有一条干净的褶。她把纸袋塞回沈言手里,指尖轻触到了他的手背——时间短得像热度交换的瞬间,却像把他浸进了寒冷。她说了一句,他没听清全部,只记得最后两个字,像一把细小的刀扎进了他胸口,并且无法拔出:"别再试了。"然后她转身,脚步带起门外雨的声音,门合上,留下一块被机器灯光照着的湿地毯和那只落在地上的小袜子,像一个没有结局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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