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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坟场外的老河沟里倒灌过来,带着湿泥和纸灰的味道。灯笼里的火舌在风里抖了两下,像是在喘气。阿宾站在墓道上,手掌撑着一只方形的木盒,指节泛白。他的鞋跟踩在碎瓦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敲门又收回拳头。
村长李二靠着棺材板,鼻头红红的,像是早就喝了酒。李二说话短促,词儿里带泥土味:“你又回来了?这会儿回家干啥,阿宾?”他把“阿宾”两个字拉长,像是在称量分量。
教师沈先生站得笔直,披着一件旧棉袄,衣领里露着白衬衫。他用平稳的语调,把话分成几段:“他走的时候,留下了太多未解的事。如今葬礼在此,理应有个交代。阿宾,你回来了,或许可以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窗外有人把纸钱塞到火里,噼里啪啦一串响。寂静被剪成一段段。阿宾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。他把木盒拢了拢,指尖触到盒盖的缝隙,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
守灵的女人伏在棺边,脸上湿润,声音像干了的草:“孩子他要走了,该怎么办……”她的话又像被风带走了半句。阿宾没有看她太久,只是低声道:“把棺材抬走吧。”
三个人抬棺。沉。棺材在肩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木纹里藏着岁月的纹路。走几步,停几步。步伐像计时器,慢慢把过往的声音摆正。沈先生在前面整齐地踏着步,嘴里念着什么,像是在为沉默添订条文。
到了墓穴边,村长蹲下,脸贴近棺板。李二突然咳了一声,手一抖,露出一截布角,随手把棺板拉开一条缝。他的眼睛在夜色里瞪得亮亮的,满是不信与期待。
阿宾靠上去。木屑掉在地上,像被人劈开的时间。棺内没有化妆过的脸。只有一双小鞋,缝线已经磨薄,鞋尖上还挂着一撮透明的东西,干了,像吹不散的雾。阿宾的眼底忽然沉下去。
那双鞋里,塞着一张折得旧旧的纸条。阿宾伸手,指头碰到纸的时候,手背上细细的一条凉,像是针刺。他把纸抽出来,纸上只有三行字,笔迹儿童般歪歪扭扭。
第一行是他的名字:阿宾。第二行是一个时间。第三行,是一句话——“还给你。”
纸在他手里颤了。风把棺穴外的灯笼吹得歪了一下,火光伸出一指,像要挑破夜的皮。沈先生的声音突然缩短,像一页书被折断:“这——这是谁写的?”
李二咧开嘴,笑得不自然:“有人打趣,还是有人报仇?阿宾,你认识这笔字?”他的笑里不耐烦,像是在等票子兑现。
阿宾看着自己的名字。那字迹像从远处挖出来的事。他放下纸条,手指在棺垫边缘划过,摸到一枚小小的圆形东西——一枚钮扣,背后缝着一撮头发。钮扣旧得透出灰,像是从童年衣领里扯出来的。
他捏住钮扣的瞬间,耳边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,是多年前他在河边扔下一句承诺的回声。那声音没有形体,却在胸口狠狠一撞,像是有人把门砰地关上。
夜很深了。棺材旁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风在把纸灰吹成线。阿宾把木盒放在棺沿,盒盖还没开。灯光摇着,映出他眼睛里的影子,像两块小小的石头沉在泥里。他抬头,声音淡得像切纸:“是谁欠我的。”
话未落,远处坟头的风铃忽然断了一个音符,清冷且长。阿宾伸手翻开木盒,盒底压着一把钥匙。钥匙上挂着小小的铜牌,铜牌上刻的,是一个他记得却不愿记的——母亲的字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天地像被切了一刀,黑里露出一条裂缝。阿宾把钥匙举到灯光下,金属反射出一点点冷光,像笑,也像刑。
他把钥匙塞进怀里,抬头看向坟外的那条回去的路。路的尽头是夜,夜里有人等他,有账要算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回去看看,得把账清了。”
风吹灭了一盏灯。余下的火光把棺材的影子拉长,像一只伸向夜里的手。阿宾关上木盒,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敲自己的心。没有人再说话。只有纸条静静躺着,纸上的三个字,像是一把刀,割在他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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