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窄，河风从窗棂钻进来，带着水腥和泥土的味道。灯芯在风里抖，偶尔发出干涩的吱声。洛言盘坐在床沿，手里是个小木匣，指尖有一道旧结。匣里只有两样东西：一根褪色的绸带，和一枚生了锈的铜钱。他用袖子擦绸带，动作很轻，好像怕惊醒什么人。

绸带的结被拴得很牢。洛言用牙齿轻轻撬，力道温到几乎不见，手心的汗把绸带的颜色揉开成一团黯淡的红。铜钱被磨成了滑面，边缘的花纹却仍旧清晰，他把钱放在灯下，眯眼看了半晌，像是在看一个旧朋友的脸。

门外传来脚步，粗重又不耐烦。门被一把拉开，二巷阿牛跌进来，雨水在他的靴子上砸出一圈圈小声响。他把帽沿甩到地上，鼻子哼了两声，手里挥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。"今儿个冷，谁在这儿窝着当宠物？"话里带着嗓门和余火。

洛言没有抬头，只把匣子合上，放回枕下。声音低且干净："不是宠物，是行李。"每个字都像拧过水的布，省得多余。

紧接着是轻敲的鞋跟声，沈墨进来，衣襟无一处皱褶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，茶气在空气里沉了下来。他把杯放在小几上，眼神在室里转了一圈，像是给这里做了个注释一般，缓声道："外头有人押送公文，路口已设关卡，若不想折腾，今日便绕行城东。"

屋子里瞬时变安静。雨声像被割成了节拍，等着下一句。洛言放下茶杯，手指还有茶的温度，他的呼吸也慢了。

外面又响起马蹄，贴墙的影子被灯光拉长。门外站了两个人，面罩低垂，腰牌闪着冷光。领头的脱下面罩，笑得像刀口。"河左洛家少年，名录上有你。交个名，省得事多。"他言语简单，像是在宣布某种已成事实。

阿牛把旱烟杆敲向桌沿，声音不耐烦："叫啥名也别紧要，交不交看你命。"他的话里带着粗糙的温度，像是把火星撒在木头上。

那人从怀里抽出一封折得多次的纸，递了过去。纸边被雨水软掉，一处折痕处透着泥色。洛言接过去的时候，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，手微微颤了一下，纸上传来一种熟悉的弧度——像是被小手用力摺过。

纸上写着几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不像是成人：别救我。三个字直白得像刀刃。阿牛先是愣了，随即干笑几声："谁家的玩意儿，这孩子写得挺狠。"沈墨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合时宜的寒，声音低得像压在地板下："若是圈套，便有人要把人推进来。"他把茶杯握得更紧，指节绷起细线。

门边的那人忽而抬了手，马鞍上绑着的另一根绸带迎风摆动。洛言几乎是同时看到——那绸带与匣中绸带的颜色一模一样，褪得差不多，但系法极为相似。空气里有一声像硬东西折断的沉响，洛言的嘴唇动了动，发不出声音来。

他把纸再次展开，雨水让字迹像被洗了半帘，最后一个字的墨圈里有一点点暗色，细看却不是墨，是血。血点小得像蚂蚁，在宣纸上瘸着爬，令人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疼。阿牛的笑戛然而止，沈墨放下茶杯，茶声碎了一地。

洛言把绸带从匣里拿出来，指腹沿着那道旧结抚过，像在确认什么消失的温度。他没有看人，只把绸带塞回箱底，手指轻轻擦过纸上的血点，指尖沾染上了一抹暗红。那抹红在灯下并不刺眼，却像被人往心口戳了一下，疼得延展开来。

外面的人已走，马蹄声又远去，雨声忽然停了。屋子剩下三个人的呼吸。洛言起身，动作干脆，腰间的剑鞘发出一声低响。他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表态，只是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自己衣襟里，那里有个旧口袋，口袋里曾放着别人托付给他的信。

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，风把门缝里的灯吹得弯了弯，光像被刀削成了一条线。他的手还贴在衣襟上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，眼神像没说出口的词。洛言回首了一瞬，眼里没有光，也没有泪，只有一个字慢慢浮出：回来吗？他没有回答。门在身后合上，雨后的夜像被覆上了一层厚重的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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