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像一张开裂的掌心。顾晨沿着河床走,脚掌压出一串浅浅的碎响。风把尘土刮成薄片,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细小的灰色雪。她没有抬头看天。头顶的光平而硬,像一张纸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停在一处塌陷处,蹲下,手指探进缝隙。指尖触到的是软的,像孩子鞋里磨薄的布。她顺势把它拉出来,鞋是小号的,右脚的那只,白布已经变成斑驳的黄,鞋舌边粘着浅浅的一截红线。她用拇指把那截线挑起来,动作轻到像在做一件悼念的事。
有人笑从背后冒出来,声音粗,带着长年的尘气。老杨。五十来岁的人,脖子粗,背像弯着的梁柱。他把帽檐往后一掀,眼睛眯成两条刮痕,声音里全是土腥味和烟味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他没有问为什么,像是陈述一件章节性的事实。
顾晨没有回头。她把鞋放在膝盖上,用指尖擦去鞋底的泥块。她的动作慢,冷静。声音出来时既不是挑衅也不是期待,“你看见过这样的鞋吗?”
老杨蹲下,与她同高。两个人的影子一起被拉长。风口处一堆薄纸被卷起,又散开。他的手指粗糙,摸了摸鞋边,像摸老朋友的衣襟。
“看过。那时候孩子们总丢东西。”老杨说。他不喜欢长句子,话就像钝刀子割菜,没多余的情绪。“那年水退了,东西也跟着不见了。有人说是风,有人说是人。”
顾晨抬头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——不是释然,也不是怒气,是把情绪压成一层薄薄的冰,怕它裂开就会溅出锋利的碎片。她把鞋翻过来,鞋底缝里塞着一角纸。纸皱得像被洗过很多次的布。
她的手指抖了一下,细小的动作像针。
“给我。”她低声说,话里有命令,也有乞求。
老杨递过纸,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指肚,温度像冬天的河水,冷。纸被轻轻展开,是一张折叠得很细的便签。中间有几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像被一个孩子按着手写成。
别哭,妈。等水回来我就在桥下等你。——阿海
字里没有日期。几滴已经干成暗色的斑点,像被时间咬过的伤口。顾晨读出了每一个字,像是用舌尖碰到了旧疤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紧,像被谁从后面扯了一把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到清醒。
“阿海?”老杨的声音低了,像投进了井底。“小子那年……他老爱折东西,写纸条。你知道的,孩子就那样子。没想到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,停在了空气里,留下了被晒干的寂静。
顾晨把便签折起来,塞回鞋里。她的手指触到红线,像触到熟悉的伤口。叫她回来的是这条红线吗?还是那句没有日期的字?她没有回答老杨的话。她站起来的动作整齐,像一支演习过的队伍。
远处一排房屋的窗框里有玻璃残片映出光,像是许多没说出的眼睛。风又把一张海报卷到她脚边,海报上写着层层的“复耕、复产”的大字,字被太阳烤得褪了色,边角像鳞片一样脱落。
她把鞋塞进肩包,背带在她的肩膀上拉出一道肉色的线。老杨看着她,嘴里攒出最后一句话,像没来得及吐出的先前烟雾,“你去河底找吧。不是所有东西都该被找回来。”
顾晨转身,脚步没有停。她的脚踩出一道深深的裂缝,鞋跟落进缝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在背后像布一样被风拉长,“那些东西,没人应该扔给孩子。”
裂缝里风带来了一点湿声,像是远处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,但不够真。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东西被撬动,像一扇门。门后是黑,还是水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鞋里那行字像一枚投进河心的石子,水面起了圈。
她走得更快,步子短促。太阳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一根细线,直到线断在一处新的裂缝边。她停下,低头看见裂缝里露出一小片白色——另一只小鞋。她弯腰,双手并拢,像是在捧一个人的胸口。
这一刻,她的呼吸忽然平静得可怕。她把那只鞋放在地上,两个小小的白鞋并列,像两个被时间遗忘的答案。她伸手,把便签摊在两只鞋之间,指尖压着阿海的字。风吹过,便签翻了一个角,露出背面——那里写着另一个名字,细细的,熟悉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。
顾晨读出那两个字,声音低得像是刚从喉咙里爬出来的沙:“顾晨。”
更多有关干涸之地是什么意思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