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湿漉漉的黑纸，风把水泥的气味吹进来，又把芦苇的碎声送去。梅站在渡口的木阶上，双手攥着一条薄毛巾，指节泛白，毛巾边缘的线头一根根被拽直。她没有看表。她看着水，像是在看一条不会眨眼的时间。

木屋门半掩着，里面有台煤油灯晃着，影子上下游走。老董从屋里出来，拖着个像是已经习惯了潮湿的步子，手上还带着鱼腥的味道。他的语气像门框一样粗糙：“夜里去晚了，风又起，哪个人还敢往那岛上跑？”
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，西装的衣角沾着河泥，领带松着却整齐，声音像玻璃杯碰在一起：“董师傅，今晚河面风浪不大，我和她同行——按程序给她登记就行了。”他叫许晋，语速缓慢，句子里总能听出训练有素的修辞。

梅抬头看他，连眼里的光都收着。她说话短促：“登记名字，能换回人吗？”

许晋的手托着下巴，像在审一篇论文，“登记只是流程之一。信息互通，搜查配合，时间需要——”他停了半秒，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，“机遇也需要等待。”

老董笑出来，笑里没有幽默，“机遇？小姑娘，你家里人要是会等机遇，早就不用我这条小船了。上船，别在这儿磨蹭。”他话里有惮，也有关乎生意的算计。

梅没有立即上。她的手指在毛巾上磨动，指纹被细线压出一圈圈白印。远处有灯光摇晃，像人心里随时会落下的泪滴。她抬脚，鞋跟蹭到木板的一块松动处，发出轻响。

老董一边把船头推来一边低声说：“你有个什么标记？我看过人多——有的会留点儿东西在船上，记一记就好。”话音刚落，他伸手到船舱边，摸索着拽出一样东西，像是在从黑暗里拉出一段故意不让人看见的历史。

那是只小小的黄色雨鞋，表面粘着干泥，鞋侧边被磨得发白。鞋里塞着一张对折得很直的小纸条，纸边被水泡过的痕迹还没干。梅没有动声，船上传来蛐蛐叫的细音，她的瞳孔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她弯下腰，手指颤抖着抽出那张纸。纸上只写了一个字，笔迹软软的，像被人用尽全力才写上的：妈。四个笔画里藏着重复的呼吸。

老董的手停在船舷，像是被冻住了。他说话变得很低，“小的东西，昨儿晚上才扔进来的。岛上那家，走的人多，来的人少。”许晋的脸色变了，他修长的手指敲着下巴，突然像被针扎到。

梅把鞋子攥在手里，掌心贴着泥和线头的粗糙。她站起来的动作不是很快，但决定像铁一样一样沉。船绳被解开，木板发出抽长的呻吟。风把那张小纸条的折角掀起，露出下面一角模糊的印记——像是用橡皮擦过的字，或者一个被人强行抹去的名字。

她没有说话。她把鞋子塞回船舱，动作轻到像不想惊动什么。老董推开船桨，桨叶劈开夜，溅起冷的水雾。船慢慢离岸，河面在灯光下裂成一条条白线。

许晋在后面补了一句，声音突然失了平常的豁达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还能回去查——”他的话被河水吞没。梅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只小鞋，像盯着被人摘掉的心跳。她把手放在船舷，指关节绷紧，像是要把什么牢牢抓住。

船过半河，灯光后面是岸上零星的屋影和不肯合拢的天空。梅的嘴角动了两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只吐出了一句话，平淡得只剩重量：“带我去那座岛。”话很轻，但风把它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根绳，已经系在她的脖子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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