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剩钟表的针在动。敞开的窗外是冷月,风把雪夜的味道吹进来,像刀。顾棠把手裹在薄毯里,指节发白。她不敢看那个人多一眼,目光一直落在地毯上那一小片被踏短的金线处——他曾经站过的地方。
他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,身形像雕塑。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得干净,像两条硬线。沈祈的声音没有温度,像刚从冰里掏出的钢片,“你又回来了。”
顾棠吞了口凉水,水在喉咙里撞击出小窟窿。她的声音像纸被折过再展开,“每一次都不记得上次疼。”
沈祈没有笑。他把一枚细小的黑色戒指在指间转了两圈,动作慢得像是在掐时间。“记不住。”他说,字字分明,“也好。你忘,我便替你记。”
屋子里掉了个针脚。顾棠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它不合节拍。她想着逃。想着跑下窗台,穿过庭院,穿过那条曾经有灯笼的巷子,直到谁也叫不出她的名字。她的手臂颤,像被谁用细线缚住。
门口传来粗哑的脚步声,门缝下滑进一条灰色的大衣边。男人探出头来,眉眼里全是乡下人的干劲儿,“少爷,外面有人找。”他夹着南方口音,话像没抹油的车轴,“说是前朝旧账,要算命。”
沈祈把戒指弹回指尖,眼神没看向门口,像没听见似的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,进来的是个瘦削的老者,手里捧着一张黄了边的纸。老者念得慢,每个字都像是被刮出来的伤口。顾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,后背碰到窗框,冰冷刺入皮肤。老者忽然抬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像翻出旧账本里的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?”沈祈伸出手,等着那张纸。老者递过去,是一幅孩子的涂鸦:几笔乱成一团,中间有两张歪歪的笑脸,下面用稚嫩的字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顾棠。空气像被一只手拧紧,所有人的呼吸被拉长。顾棠记得那天的雪,记得她把这张画塞进口袋,记得她跑着跑着就哭了。她以为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。老者的声音像炭火,“少爷,说是她当年给你的。”
沈祈的面孔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也不是愠,只是像什么东西倒回原位。他的声音变得低,像井底滚出来的石子,“那时候你不懂还会哭。”
顾棠听见自己嘴里的味道变了。血的。她突然想起很多被尘封的细节——院子里失火的夜晚,楼梯上空掉下的破布,沈祈站在门口用布巾擦手,手背上的一道旧疤。那疤她从未问起。她以为那些都不重要。老者合上手,声音又变得更沉,“她给少爷的,少爷收着。”他的目光在房里转,“现在少爷有权纪念,也有权忘记。”
房间里沉了好一会儿。沈祈用指节轻捻着那张纸,好像是在摸一块旧伤口。他忽然把纸摔在顾棠面前,眼睛亮得像冬日里没融的冰,“从今天起,你的名字,我再也不会随风丢了。”
话送出,全身像被电过。顾棠的膝盖发软,椅子边缘压进肉里像刀。她想说不,你不能。这句话被堵在喉间,化作一声小小的叹息。沈祈站起来,椅子的靠背发出低声;他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。窗外的风把纸页翻了一个角,那角上,有孩子用蜡笔按得油亮的指印。
沈祈伸手,指尖碰到那幅画的指印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近,近得像是要把她整个吞进去,“顾棠,你知道吗?当年我把你的名字刻在了一个地方,从此生疼。”他说完,手指压在那指印上,指尖凉得透骨,“疼的时候,我就看着它。”
顾棠的胃被狠狠一拧。她看见他的掌心,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好似被什么刻进去。她忽然理解一件事:他记着,不只是她给他的画,还有她给过他的所有脆弱。他的眼里起了潮,但不是为她,而是为记忆本身。
她想退。脚像灌了铅。沈祈的另一只手无声滑上她的手背,力度稳得像镇压,“你别怕,”他说,“这次,我要把你带回我所有的地方。”
他的话像刀尖,慢慢切进顾棠胸口。她早已明白,所谓被“占有”,不是强迫的开始,而是曾被放下的东西被拾起,再也不许放下。窗外的雪被风卷起,像灰色的羽毛扑打着窗棂。顾棠看着沈祈——他笑了,笑得不温不和,笑里藏着一个承诺,也藏着一把不会再次递给她的钥匙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剥下一层薄壳,“你把我的名字刻进哪里了?”
沈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她的手放在胸前,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割痕,像旧年被火烧过的痕迹。他低声说,声音只够她听见,“在我死之前,都不会脱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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