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庭院的石板上，像敲破了脾气。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，手心里还是凉的，泥水在鞋口干成一圈深色。石门里头亮着灯，灯光像刀，切掉外面的世界。

门一推开，是个高个子管家，肩膀宽得像门槛，手里夹着烟蒂。他上下打量她，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计算。雨珠从她袖口滴到大理石上，拂得一声轻响。

“来试婚的？”管家嘴里像嚼着粗粮，音节拖得长。他的语气不是质问，更像把她当成谁家清单上一项未核对的物件。她点头，呼吸里有寒气。

大厅里很安静。墙上是几幅黑白照片，灯光把人物的脸拉长，又压回去。桌上有一盏茶，袅袅的热气直直往上，像一条不肯落地的线。书房的门微开，里面有人正伏在棋盘前，手指轻轻拨动一枚黑子。

他抬头，动作慢得像在称答案。影子把他的脸割成几片；他的眼神干净，像经过打磨。说话时，每个字都放在桌上，清楚可数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她把湿发揪在耳后，声音短。“禾娘。”

他沉默了三秒，像读完了一本书，又把书合上。然后他用一个没人知道的名字叫她——“小禾”。那两个字像一把针，正好扎在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。她的手微微一抽，唇角带着没来由的颤抖。

管家笑了，像把门牙抖出来：“哟，真是小禾来了。你以为咱们这儿是客栈，走一回就行？”

她的背挺得更直。“我不知道会怎么样。我只知道——我来试婚，就是试婚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把自己往前推的力道。

男人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手指顺着书页划过。动作像掀开旧信。桌板吱了一下，像在叫她过去。他推过来一枚小东西，放在她手心里——一枚铜制的小坠，表面磨得发亮，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贝壳。

她的视线跌进那颗贝壳，记忆像被潮水拉回。小时候，她把那坠子挂在脖子上，风一吹就能听见它碰衣角的声音。那是母亲留下的，她以为丢在了很远的地方。从来没想过，会在这座屋子里看到它。

“你丢东西的本事不错。”男人把玩着一枚棋子，声音低平，没有温度。“我喜欢收藏别人遗失的东西。”

这句话本该只是冷静的观察，却像锥子，直直绞进她的肋下。她的嘴唇发干，记忆里有个空夹子被悄悄填满，填的是别人的时间和等待。

书桌上推来一页纸，油墨干得还温热。是试婚协议，条款整齐而短促：两个月。试婚期间，居住与日常由男方安排。她的名字下面留着空格，旁边有一张旧照片，照片上是个小女孩，背影向着海，手里握着一条小细绳。

她认出了那张背影，那是自己。照片的背面有人用压得浅浅的字写着：等我回来。字迹斑驳，却分明是她曾经逼着掌心写下的。

管家把一支笔丢到她面前，笔帽敲在桌上，发出脆响。男人的眼睛没有移开照片，他的声音像下午的钟响，不急不缓：“签字之前，你可以走。”

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。走，意味着把贝壳和那句“等我回来”留在这一屋子的无人处；留下，意味着要走入一个从别人收藏里挑选出的生活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小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。

她低头看了看那枚坠，又看了看那张幼年的背影，最后把笔尖按在纸上。笔尖下的线条像一条桥，跨过不安和好奇，跨过去就是两个整月。

笔停下的瞬间，书房的钟敲了一下。男人把棋子垂下，指节亮出白肉来。他将棋子推回原位，动作简单到像盖上了某样东西。

门关上了，声音很轻，但关上的那一刻，她的世界突然有了别样的重量。她把坠子贴近胸口，冷却后的金属还余着别人的体温。雨停了，外面像被洗净了声音，只剩下室内那张纸，和一个名字在上面，像一柄已插入土里的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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