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只剩下靠近桌角的那盏台灯，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，定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翻白，一秒，停一秒，像是在数呼吸。地板上有清洁液的淡薄味道，和人靠近时带进来的湿冷。
林医生把椅子推近了一点，双手交叠，指尖的动作慢得像在算符号。他说话的节奏很干净，每个停顿都像刻过的痕迹——“把外套放在椅背上。手放这里。那里。好。眼睛先看这里，不用急。”
小梅把外套的拉链拉平，指尖有老茧的感觉，她的嘴角微颤。她说得断断续续，带着城市里学会的礼貌和家里学会的急促：“我……我就不太能睡着，之前试过好多方法。有人跟我说，催眠能把梦拿走。”
林医生没有笑。他的目光像针，偶尔有温度回流，更多时候是测量。他拿出一张旧照片，照片的边缘发黄，像是从别的时间撕下来的一页。他的手稳得出奇，把照片轻放在桌上，角度正对小梅的手——“你认识吗？”
小梅的手先动。手指贴过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，瘦得像一片纸，笑得歪。背景是老旧的候车厅。她的呼吸像要抽回去，声音像被隔了层布：“这是……这是我。那时候我叫小恩。”
她的声音里有个小结，像忘词。林医生并不追问，只是把台灯又低了一格，指尖敲了敲桌沿，像是示意节奏——“呼吸。慢慢。听我的声音。听光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拖布的摩擦声，老赵的声音穿进门缝，粗哑带笑：“动静真大，小妹儿还做梦呢不成？”林医生没有应声。声音被切割，像是把现实切走了一半。
小梅闭上眼，唇在动。林医生的声音变得更细，像把刀刃磨得安静：“在你眼前，是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，光从两边漏进来。你走着，脚下都是熟悉的声音。名字会出现。名字会停在你胸口。你去摸它。”
她的手按到胸口，指尖触及一个平整的地方，那里有一块淡淡的光泽，像被人磨亮的金属。她的指甲沿着那道光走，隐约能感觉到凹陷。她轻声说：“那是什么？像……像锁。”声音里有孩子样的惊恐。
林医生没有抬头。他的语气变得更慢，像是把最后一页掀开——“把它打开。”
小梅咬着嘴唇，指甲用力，仿佛要把皮肤撕开。那一刻，房间里其他的一切都忽然静止，钟秒针像被抽出了润滑油，停在了白的格线。她的手指扣进一个看不见的缝隙，猛地一推。
像是被撬开的，不是锁，是记忆。她的眼皮抖动了两下，口里发出一个没有成词的声响。她猛地睁开眼，眼里像抽干的井，只有一个东西还在闪——胸口下面那道光，边缘空白，像被人擦过。
她看着林医生，声音变成了手电的光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林医生伸出手，手背的细纹在灯光下像是地图。他放下照片，扶了扶眼镜，“你记不得名字，但记得形状。他的名字不在你的口里，而在这儿。”他说着，把一张纸展开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迹被水洗过，像被时间咬过：“别让她记起。”
字像刀。小梅的嘴角抽动，像被人掐住呼吸。外面的霓虹又闪了一下，照片里的孩子笑却少了一半。老赵在门外的脚步停住，声音变得小而硬：“有啥事？”
林医生把纸卷成一条细条，放进抽屉，不着痕迹。抽屉关上的时候，声音像是最后一根弦断掉。小梅的视线落到自己胸口的那道光上，手还在颤。她问的下一个词像被塞住了，她吐出两个字，像被人裁剪好的布：“忘掉？”
林医生的眼睛柔了。那柔里藏着一把东西——温度和刀同样冷：“忘掉。或者记得一片空。选择并不自由。”
房间的光瞬间熄了，台灯只剩下一半。小梅的呼吸像被绳子勒过的鼓面，她伸手去抓那道空白，指尖碰到的是自己的皮，温的，真实的。但当她想把名字说出来，声音只在喉间翻了一圈没有出来。
老赵的钥匙在门外转动，锁扣的金属声很响。他从门缝里看到桌上那张照片，脸一下僵住，像被看见了什么他本不该看见的。小梅的视线穿过他，看向门缝里的暗影。她的嘴开了，又闭上。灯光在门缝外流进，一只小小的影子贴在地上，像被人剪掉的形状。
门开的那一刻，空气像被重锤打碎的玻璃，声音散成了碎片。林医生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把一只手放在小梅肩上，力度平稳得像量词：“记住一件事。有人曾经在你的皮下刻下他的名字。你要么把记忆连同名字一起放下，要么带着这道空白走出去。选择后，门会关上。”
门关上了。门后的走廊回声拖长，像把一切答案拉远。小梅的视线盯着胸口的空，手指在那儿停着，像按住了心跳。她低声说出一句没人教过她的求饶：“不要——不要把他从我身上抹掉。”
林医生的手指在她肩头一点，像扣下最后一个释义。他的声音低，但非常清楚：“记住这句话：你会忘记他的名字。你不会忘记他留下的空。”他放手，灯光在桌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形影子，影子的头部是空白。
最后，小梅的指尖按进那道空里，像真的摸到个坑。空气有一种冰从里头爬出来的感觉。她闭了眼，嘴里吐出最后一个词，像把一块东西塞回胸里：“好。”
门响了一下，楼道里远处有人笑，笑声里有回音。台灯的黄光只剩一半，照片在桌上，孩子的笑又回不到那张脸上。林医生坐下，指缝里夹着一小片纸，纸上残留的一角写着一句半截的话：你已经——
他合上抽屉，手指滑过那空白处，像是触碰别人刻下的时间。窗外的霓虹又亮了。小梅睁开眼，眼里有一道空。她低声把一个名字咽了回去，连回声也没有带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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