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丝线一样从檐角漏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巷子窄,泥土与旧瓦的气味混合,像一张旧信的背面。柳树瘦了,枝条垂得低,摸到人的肩膀就像是有意的触碰,让人停住脚步。
屋檐下靠着一只竹马。阳光下它本该斑驳得有光,现在只是斑驳。马肋处的绳结被磨得发亮,木头的纹理里还残留着孩子用小刀刻下的名字。手指划过去,灰尘像碎纸屑掉下来,落在掌心里冷而干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声音从院子里冒出来,粗糙得像没磨的砂纸。阿三带着挑水筐子走出来,裤脚还沾着昨夜的泥。句子短,带着村庄的速度,不愿意在话里加入无谓的同情。
我把竹马侧放到一边,声音平静。句子比阿三长,像是从别处带回来的习惯。屋子里比记忆更小,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笑得比以前干瘪。我的手指摸到窗棂,凉得像一张旧票据。
“你找谁?”阿三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像在翻旧账。
“有人吗?”我没有直回答。柳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。脚下响一声——是竹马的木齿碰着石头发出的声响,像是旧日的节拍器。
郎出现得比门缝更晚。他的身影被门框切成两半,沉稳得几乎不呼吸。开口时,他的声音像是把话先放在口里磨一磨再说,字句里有斟酌。
“那只马还在。”他把门关了半截,手按着门板,像是按住某个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东西。他走到竹马边,拇指沿着刻痕走了一圈,指尖有些发白。
午夜福利视频不说话。雨加紧,屋檐下的滴答像心跳。郎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盒子盖边缘有些锈斑,像是被时间反复咬过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清楚。
“这是三年多前从墙缝里刨出来的。”郎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声音低了点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我一直放着,等你回来。”
我伸手。铁盒比想象里轻,盖子咯的一声。里面只有一只小布鞋,灰褐,绣着两个已经看不太清的字。鞋垫里塞着一张被压得蜷缩的纸,纸角黑了,像是被火吻过。
我认出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是我小时候学着缝给她的。手指碰到绣线,线还有微微的松劲,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。胸口一紧。记忆像刮风,刮下了那年夜的片段——竹马、井口、她的笑声。
阿三咳一声,粗声弱了:“那夜谁都没拉她回来。你们都忙着哭。”他的话像麻绳,被拉得短短的。郎的手指发抖,按住鞋边,指节白得像雪。
他终于说了:很轻,很慢,“我看见鞋在井沿。我以为她跑了,鞋留着笑容。我没喊。以为她会从门后出来,像以前玩好就回屋一样。”
空气在那句话后像被刀切开。雨声变得遥远。我的记忆在那一刻像玻璃,碎了一地,有些片子反光,有些刺眼。手里握着那只鞋,布料冷,线头扎在掌心。
郎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颤了一下。阿三转过身,背影横在门口,像堵墙。没人说再多的话。井口在屋后的声音里似乎有个空洞,像是等待着回声。
我把鞋攥紧,指甲在布面上划出一条细口子,血没出来,疼觉却像潮水上来。她的名字,曾经被我小时候拚命写的字迹,像一把小小的刀。记忆里所有的“还会回来”被这只鞋的布料和泥味击碎了。
我站起身,把鞋放回铁盒。动作慢但决定。雨拍在屋瓦上,发出笃笃声。我没有看井口太久。终于,像把病床上的毯子折好,我合上了铁盒的盖子。
郎推了推盒子,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出来,“午夜福利视频把它放在柴房里,别让风把它带走。”他的话很平,平得几乎没有重量,像是一句交代。
我没有回答。手指还残留着那条线的温度。门外的柳枝拍打窗棂,敲出一连串短句。我把铁盒放在桌上,让它在暗里静着,像一只等待判决的动物。
雨停了。天边挂了一道破裂的灰光。窗外有个小孩跑过,口里喊着竹马的节拍。声音清脆,像是撕开了屋里的空气。我把手放在那只铁盒上,指节发冷。
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,阿三忽然吐出一句话:“你若不拿走,它会一直在这儿,像没被带走的东西。”他说完,就走回院子,脚步不再回头。
我伸手,再一次打开了铁盒。小鞋在里面,静得像睡着。外面天还亮着,屋里却像夜。我的拇指抚到绣线里那一小撮松散的线头,猛然想起她曾把头埋在我肩膀,说她害怕黑暗。
我把铁盒合上,觉得合上的同时,某个名字也被合上了。屋子忽然变得极安静,像要把所有欠下的话都咽回去。门外,小孩的笑声断在柳树后,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去的节拍。
我把盒子抱在胸前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这一次,声音没有被雨声掩盖。它清晰,像是一根绳,拉着我向井的方向。我的手开始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个被藏着的、被放着的名字,在我的掌心里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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